吴敌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看了高顽几息。
目光有些审视。
像老猎人在林子里看见一头没见过的野兽,正在判断这畜生是路过还是来偷鸡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脚下一个浪涌把他托起来,整个人从浪尖上弹起半尺,然后轻飘飘地落向几丈外一块被海风削得平整的青灰色礁石。
做了个请的手势。
礁石表面坑坑洼洼,上面嵌满了密密麻麻的藤壶壳子,最大那个有巴掌那么大。
瞧见吴敌好像並不抗拒。
高顽没有犹豫,脚底的浪尖托著他往侧方一滑,御风捲起的气流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形的白痕。
他几乎和吴敌同时落在礁石上,在吴敌对面一块稍微矮一点的礁石上坐下。
这块礁石的表面被风浪打磨得比较光滑,只有一个浅浅的凹坑积著些半海水半雨水的咸水。
高顽隨手一拂,禁水神通把那窝积水从凹坑里尽数吸了出去,甩进海里。
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吴敌又从裤兜里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烟盒,捏了捏。
高顽十分识趣的掏出一包大前门递了过去。
吴敌瞟了眼前这个小子一眼。
火柴在礁石上划了一下,嗤的一声,一朵豆大的火苗在晨光中亮了起来。
他凑著火苗把烟点著,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像两条灰白色的小蛇,慢慢散开。
高顽注意到他用的是那种最便宜的白头火柴,盒子上印著四九城火柴厂几个字,侧面划火柴的磷皮已经磨得快没了。
这位当世第一猛人,穿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背心和军绿裤子,抽的是八分钱一包的软壳大前门,用的火柴是快磨禿了的白头火柴。
高顽忽然觉得,这位爷的画风跟他之前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他本来以为吴敌会是那种高来高去、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结果这一套行头下来,更像是在胡同口下象棋的退休大爷。
“你要问这事儿,说起来可就长了。”
吴敌靠在礁石上,左腿搭在右腿上,解放鞋的鞋底露出一个磨得快要穿透的洞。
“得从甲申年开始讲。”
高顽立刻竖起耳朵。
甲申年他知道。
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那一年抗战还没结束,全国都在打仗。
“那一年,天理教掌门赵无极,在秦岭通天谷召集了三十六个人。”
吴敌吐了一口烟,烟圈在海风里散得很快。
“这三十六个人里头什么妖魔鬼怪都有,有正派的修士,也有邪教的妖人。”
“有术字门的天才,也有精通奇门遁甲的精英,有唐门的用毒高手也有武侯派的炼器大师。”
“龙虎山天师府、武当派、茅山上清派、凉山、燕武堂、墨门、百草园、三通火针。”
“当时但凡能在江湖上叫得出名字的宗门,几乎都有人参与。”
“不知道为什么,这三十六个人在通天谷里莫名其妙结拜为兄弟,还自称三十六义。”
“但因为他们跟邪教的人结为了异姓兄弟,外面的人全叫他们三十六贼。”
吴敌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感慨。
“这外號其实是江湖上那帮老顽固起的,在他们看来,但凡跟邪教沾边就是贼。”
“没得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无极在召集三十六人的时候,声称发现了仙人洞府想要一探究竟。
后来据说他们在通天谷待了半个多月。
出来之后,每个人身上还真就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高顽心里咯噔一下,想到自己穿越前就是在秦岭著的道。
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天罡符文。”
吴敌把菸头从嘴里拿下来,在礁石上磕了磕菸灰。
“据说一共三十六枚,每一枚符文都代表著一种神通,三十六枚合在一起,就是传说中的天罡三十六变。”
高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天罡三十六变。
这几个字他太熟了。
地煞七十二变的玉简还在他意识深处发光发热,每一枚符文都代表一种神通。
而天罡三十六变如果按照他前世的设定,天罡法比地煞法更强。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没细想的问题。
当时確实有两个玉简。
他是得到地煞七十二变才穿越的,那剩下的天罡三十六变去哪
会不会就在那个婊子身上
“这三十六枚天罡符文其实不止出现过这一次。”
吴敌像是误会了什么,继续开口。
“明朝末年,也是三十六个人,不知何故同时得到了天罡传承。但那三十六个人还没来得及把传承发扬光大,就被整个江湖联合追杀。”
“追杀的理由表面上是勾结外敌,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谁都想要天罡传承,谁又都不想让別人得到,所以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所有传承者全杀光。”
“所以后来得到天罡法的三十六个人全死了”
高顽问。
毕竟神通如此强大,如果天罡法还有传承在世的话。
高顽没理由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的確全死了。”
吴敌的语气很平淡,但高顽听出了平淡底下压著的那一丝极淡的惋惜。
“三百多年前的三十六个传承者,被整个江湖绞杀得一个不剩,天罡法从此不知所踪。”
“1944年那三十六个人,是得到了前人的遗產”
“没错。”
吴敌点了点头。
“当时赵无极发现三十六人身上的秘密非常棘手。结义表面上是他在牵头,实际上,他是想把所有天罡传承者聚在一起,互通有无也好,抱团取暖也罢。”
“但后来的事你也应该能猜到了,他们中出现了叛徒。”
“不知道是哪一个结义的人泄了密,还是被哪一家的眼线探到了消息。反正三十六贼的事被整个江湖知道了。”
“各大门派又一次联手下了追杀令。”
“三十六贼开始了各自的逃亡。但他们只有三十六个人,整个江湖却是几千几万个人。”
“逃了几年,大部分人陆陆续续都死了。”
“有的是在逃亡路上被追兵堵死的,有的是被自己昔日的同门师兄弟亲手处决的,有的乾脆是在绝望之下选择了自尽。”
高顽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以来这一路的遭遇。
他不敢想像要是自己还弱小之时,就暴露出地煞七十二变会遭遇什么。
不过现在是新社会,整个江湖又刚刚被眼前这位爷犁过一遍。
猥琐发育应该问题不大。
看来这位爷无形中貌似还帮了自己大忙。
高顽有些唏嘘。
但按理来说,天罡神通应该每一个都是一等一的存在。
再加上这些人本身,应该也不是什么特別容易拿捏的货色。
为什么死得那么惨
这样想著,高顽又隱隱感觉有些不对。
眼前这位爷虽然並未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但出于谨慎考虑。
但太详细的东西高顽还真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