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风浪並不大。
高顽靠在舱壁上闭著眼睛假寐,耳边是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靠近舱门的那几个铺位,有几个人围在一起说话。
声音不算大,但简陋的船舱显然不具备隔音效果。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脚边搁著一只人造革公文包。
他手里捏著一份报纸,正指著头版上那篇文章跟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坐著的老头看著像退休工人,手里攥著一只自带的搪瓷缸子,依稀还能看到某某工厂纪念几个大字。
“老哥你瞧瞧,这上头说光特务就抓了三十万多,”
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把报纸往老头那边凑了凑,手指头在版面上戳得梆梆响。
“三十万多啊!什么概念咱塘沽整个区加一块儿才多少人这要是没抓出来,这帮人得祸害多少年”
老工人接过报纸眯著眼看了半天,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嘆了口气。
说这些人藏得可真深,平时看著都跟好人似的,谁知道肚子里装的什么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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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著还目光警惕的看向一旁的眾人。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女接茬,语气里带著一股子后怕。
她们胡同口那个卖香菸的老太太看著慈眉善目的,见谁都笑眯眯的,结果昨儿夜里被工安从家里搜出了电台。
高顽睁开眼睛,往那边看了一眼。
抱孩子的妇女看著三十来岁,怀里的小女孩睡得正香,脸埋在母亲的臂弯里,只露出半个红扑扑的脸蛋。
妇女用手指头轻轻拍著孩子的后背,继续说那老太太平时见她还总问她孩子多大了、吃没吃饭,她怎么也想不通这样的人会是特务。
穿干部服的中年人把报纸叠好放在膝盖上,压低了声音。
说这次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据说连大领导都发了脾气,估计不好收场。
旁边的铺位上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直在听他们说话,这时候忍不住插嘴,询问这次是不是要彻底清理阶级队伍了
也就在这时。
甲板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著走廊尽头的舱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一个穿著乘务员制服的小伙子。
他手里拎著一只铁皮水壶,挨个铺位给旅客们添热水。
在听到老工人的討论之后插了两句嘴。
还说他们船长今天早上开会时说了,这次行动是伟大胜利,他们船上也要组织学习。
广播停了约莫半个钟头又响了。
而这一次播报的是各地传来的最新消息。
经过两天时间的发酵,事態似乎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据津门方面消息,津门市治安局於今日凌晨在全市范围內开展了集中清查行动,再次抓获各类反革命分子、特务分子及刑事犯罪分子逾千人。津门市民自发走上街头庆祝,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据东北方面消息,东北三省治安局在今日凌晨的统一行动中,再次捣毁岛国特务组织遗留据点十余处,抓获潜伏特务数百名。其中,在北满地区藏匿长达二十年之久的前关东军特务机关残余分子,被当地民兵在深山老林中发现並抓获。据悉,这些特务分子在战败后一直隱姓埋名,偽装成普通农民潜伏至今,其藏匿地点搜出大量电台、武器及尚未销毁的军事情报。”
“据西南方面消息,川蜀行省治安分局配合民俗局川蜀分局,於昨夜连夜出击,对长期盘踞在夔门地区的邪教残余势力进行了彻底清剿。在清剿行动中,再次捣毁地下据点二十余处,抓获残余教徒数百名。曾在夔门一带横行多年、残害百姓无数的邪教组织酆都门,至此被彻底剷除……”
听到这里,高顽不由得想起那条雾气瀰漫的江边小路,想起那些被拐进深山、关在地牢里的女知青们,想起马家沟里那些被吊在岩壁上的尸体。
现在那些女孩子应该已经被救出来了。
不过以那丫头的性子,估计不会老老实实地回四九城,说不定这会儿正跟著部队的人在夔门那边清理残余据点,挨家挨户地搜查那些被马家沟拐卖的女子。
这小妮子的身份一看就不简单。
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再见面的时候。
与此同时。
川蜀。
夔门的天亮得比四九城要早一些。
江面上依旧浮著一层薄薄的雾,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纱布,懒洋洋地搭在两岸的峭壁之间。
雾气被晨光一照,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露出底下浑浊发黄的江水。
澹臺映雪蹲在江边的一块石头上,用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激灵,但她又泼了一捧,使劲搓了搓脸上乾涸的血渍。
血是昨天晚上击毙一个马家沟残余教徒留下的。
那傢伙藏在江边一个废弃的窑洞里,半夜偷偷摸出来想渡江逃跑,被巡逻的民兵发现。
澹臺映雪赶到的时候,那傢伙已经被民兵用枪托砸倒在地,她上去帮忙的时候冷不丁被溅了一脸血。
但她却顾不上擦。
因为昨晚是她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一夜。
从凌晨两点到现在,她带著一队民兵和两个民俗局的干事,沿著夔门江岸线来回拉网搜了整整三遍。
马家沟虽然早已被高顽踏平,但那些藏在更深处的、不在马家沟本村。
平日里靠给酆都门跑腿送货为生的散户,在昨晚的全省统一行动中一个接一个被从地窖里、山洞里、废弃的炭窑里揪了出来。
澹臺映雪数了一下,光她这一组就抓了十几个。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响。
澹臺映雪没回头,因为那脚步很沉,一听就是个当兵的。
“澹臺同志歇会儿吧,你一宿没合眼了。”
张营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股子难以抑制的疲惫。
澹臺映雪把脸上的水抹乾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石头上站起来转身看向张营长。
只见他眼圈发黑,嘴唇乾裂起皮,军大衣的领子上沾著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枯草屑。
但那双眼睛依旧神采奕奕。
他这人就这样,越熬越精神,跟他打仗的时候一个德行。
澹臺映雪接过张营长递来的搪瓷缸子,双手捧著暖了暖手指头,低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末子並未回答。
张营长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看著江面上的雾慢慢散开。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澹臺映雪说话。
“四九城那边完事了,叛匪主力全被歼了,老领导的事情估计会再次被摆在檯面上。”
澹臺映雪端茶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是粗茶,叶子大,梗子多,泡出来的茶汤顏色发暗。
她喝了两口,感觉胃里那股子翻腾了一宿的噁心劲儿稍微压下去了一些。
这边事情结束以后,她也是时候回四九城了。
凭著这份履歷,她不敢说能走到父亲曾经的高度。
但至少也能勉强配得上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