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只是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九颗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的珠子。
老鬼手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缓缓蜷缩成拳。
“诸位。”
“老朽今年七十有三,二十年前就该死了,能活到今天多亏了大长老。”
“现在大长老有难,老朽没什么可说的,这条命还给他就是。”
血镰刀把磨好的鉤镰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悲壮,反倒带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死在战场上,死在一个比自己强的人手里,这才是刀客该有的下场。
老妇人把竹篮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根红线,线头上的铜铃叮噹作响。
她开始绕著排水渠的入口走,每走几步就蹲下来,把红线系在一块碎砖上、一截钢筋上、一棵被炮火烧焦的树桩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给自己缝一件寿衣。
独眼女人把手里的纸灯笼举起来,那团幽绿色的光在灯笼里跳动了一下,然后猛地膨胀,化作一团惨绿色的鬼火,把方圆几十丈照得如同白昼。
鬼火的光芒里,废墟上的每一块碎砖、每一截断墙、每一具还没来得及收敛的尸体,都被染上了一层幽幽的绿色。
关外刀客把油布扯下来,露出那柄暗蓝色的长刀。
刀身很长,足有四尺,刀背很厚,刃口却薄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刀横在膝上,同样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只剩巴掌大的油石,开始一下一下地磨刀。
磨刀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矮壮汉子把腰间的马蹄铁解下来,一块一块摆在面前的地上。
马蹄铁一共七块,锈跡斑斑的铁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把七块马蹄铁摆成一个圈,自己坐在圈子中间,盘腿闭眼,嘴里开始念诵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词。
那不是什么正经的经文,倒像是草原上那些老萨满在跳大神时哼的调子。
菸袋锅子老头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里面的菸灰,又从荷包里捏了一撮新菸丝塞进去,用拇指压实了,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鬼火的光芒里像两条灰白色的小蛇。
他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从怀里摸出一沓黄纸,开始一张一张地摺纸人。
折一个,就往地上放一个。
纸人只有巴掌大,但折得很精细,有头有手有脚,连手指头都折出来了。
哑巴把背上的木箱放下来,铁链哗啦啦响。
他蹲在木箱旁边,用那只满是烧伤疤痕的手摸索著锁眼,摸了好一会儿才把钥匙插进去。
锁簧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木箱的盖子自动弹开了一条缝,一股腐臭的、像是沤了半年的死老鼠的气味从缝里涌出来。
哑巴把手伸进箱子里,摸出一个用黑布裹著的陶罐。
陶罐不大,只有巴掌高,罐口封著蜡,蜡面上用硃砂画著一个歪歪扭扭的奠字。
他把陶罐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得像捧著一颗已经拔了拉环的手榴弹。
然后他们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废墟。
废墟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那位存在感极强的山取。
他依旧寻了一处断墙蹲在上面,手里还攥著那把没吃完的炒黄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普通,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有点高,嘴唇有点薄。
但那双眼睛却並不普通。
又细又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里映著独眼女人手里那盏纸灯笼的绿光,像两颗在夜里发亮的猫眼石。
山取把最后一颗黄豆扔进嘴里。
“九个。”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扭头看向身后。
“老陈,你说这几个老弱病残能撑多久”
被叫做老陈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著一件崭新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肚腩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
他脚上蹬著一双绣著梅花的千层底布鞋,手里攥著一把猩红如血的桃木剑。
“那个哑巴抱著的罐子有些不简单。”
老陈的声音很沉,像一口闷钟。
“估计是滇西虫谷里的噬骨蜂,当年我师父追了这东西好多年,最后追到的时候那个养蜂的自己吊死了,他隨身带著的罐子也不知去向。”
“没想到最后落在阳支手里了。”
“噬骨蜂”
山取皱了皱眉。
“这我倒是没听说过,很厉害”
“据说指甲盖大小的一只,就能把一头牛活生生啃成白骨,你说厉不厉害”
老陈把桃木剑往地上一顿,剑尖刺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直没入半尺。
虽是木头却发出一阵金铁交织的声响。
“那罐子里少说也有上百只,这东西不怕火,不怕水,刀砍上去连印子都不留。”
“唯一的弱点是不能离巢太远,超过三十丈就得往回飞。”
“三十丈”
“够用了。”
山取拍了拍手上的豆皮,从断墙上跳下来,落地时鞋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轻响。
与此同时,废墟四周又多了几道身影。
最先露头的的是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中年女人,四十来岁,头髮在脑后綰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別著,脚上蹬著一双解放鞋,手里拎著一把上了弦的弩。
弩很小,只有巴掌大,但弩臂通体银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弩槽里压著一排三寸长的银钉。
这两人名声不显,但实力绝对不弱,定位有点像高顽这种的刺客。
外界对於他们两人的情报很少。
但在他们身后站著的,却是民俗局华南分局的陈国栋!
那个靠揍了一百多號元老当上分局长的狠人,手里依旧攥著那根通体赤红的缚妖索。
紧接著,眾人只觉得微风拂过,一个穿著灰扑扑道袍的老道士便已经盘腿坐在了断墙之上。
他的年岁很大,头髮早就掉光了,眉毛却长得垂到了胸口。
眼皮耷拉著,也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眯著眼打量对面的人。
左手掐著一个古怪的指诀,右手拢在袖子里,袖口处隱隱泛著一层淡淡的金光。
最后一个人来得最晚,也最没有存在感。
瘦高个,长得毫无特点,脸上更是没什么表情。
他手里提著一把用粗麻布缠著的精铁长剑。
剑柄上缠著的布条已经被汗水浸得包了浆。
这位是民俗局华北分局代理局长,陈望舒。
他在江湖上没什么名气,死在他剑下的邪教头子也远不如其他几位分局长多。
但山取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却是整个华北分局最能打的一个。
他往那里一站,对面九个死士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不是因为他站的位置最靠前,而是因为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
那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才有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