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翻身跳下一道台阶,落进一条满是淤泥的乾涸河沟里。
这条河沟原本是北新桥附近的一条排水渠,夏天的时候水能没到膝盖,冬天乾涸了,只剩下齐踝深的淤泥和枯枝败叶。
淤泥冻得硬邦邦的,表面裂成一块块龟背似的纹路。
他踩在上面,鞋底把冰壳踩碎,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冰壳底下的烂泥还没完全冻实,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脖子,拔出来时发出咕嘰一声闷响。
大长老的速度在减慢。
断臂的伤口处的血液似乎已经流干,胸口的肋骨每喘一口气就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真气在经脉里飞速流逝,每运转一个周天就稀薄一分。
山取说得没错,他最多再撑三里地。
三里地之后,他便会真气耗尽连站都站不稳。
但他不能停。
什么死缓完全就是扯淡。
落在那个变態手里,等待大长老的最起码十几种酷刑。
一切在別人身上施展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轮到自己了,大长老才开始害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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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淤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同时左手在怀里摸索著,摸到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
玉牌是青白色的羊脂玉,表面刻著一朵半开的莲花,莲花瓣上沾著乾涸的血跡。
玉牌背面嵌著一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珠子。
这珠子是阳支一种秘法炼製的魂珠。
只要捏碎,方圆十里內布下的后手都能感应到他的位置。
他毕竟身在高位那么多年,这次行动虽然赌上了全部身家。
但也不至於棺材本全都填进去。
他们这种常年在总局眼皮子底下乱窜的人,实在太懂狡兔三窟的重要性。
只是这玩意儿只能用一次,是大长老留著以防万一的最后底牌。
为的就是预防现如今这种绝境。
大长老把玉牌攥在手心里,五指一用力,咔嚓一声轻响,那颗魂珠被捏成了齏粉。
一缕极淡的血色雾气从玉牌裂缝中飘散出来,在朔风里打了个旋儿,然后像活物一般分成七八道,闪电般没入周围的废墟深处。
做完这件事,他把碎裂的玉牌隨手扔进淤泥里,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排水渠尽头的一个涵洞。
在他身后不远处,几个残破的院落里,几个废弃的防空洞里,几条被炮弹炸塌了半边的地道里,七八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那些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忠诚。
他们是阳支现如今最后的精锐,是埋在四九城里最深、最隱蔽的钉子,原本是为了配合大部队总攻时才动用的死士。
但现在大部队已经溃败,教主更是身首异处。
所谓的神教大业失败得比百年前那次更加彻底。
那又如何
他们是死士。
死士不需要思考大业,只需要服从命令。
第一个人从一条堆满垃圾的暗巷里走了出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佝僂著腰,穿著一件满是补丁的灰布棉袄,脸上全是煤灰,看著跟胡同口扫大街的清洁工没什么两样。
但他揣在袖子里的那双手,乌黑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血垢。
他是津门赵家帮硕果仅存的一位供奉。
十年前,他单枪匹马在太原杀了民俗局三位精锐干事。
五年前,他在潼关伏击过一支押运重犯的队伍,把十二个犯人连同押车的八个红袖章一起剁成了肉泥。
如今他老了,膝盖在十年前的一次交手中被人用钢钎刺穿过,走路有点跛。
但他的手还是那双能徒手捏碎铁锤的利爪。
第二个人从一座塌了半边的钟楼里跳了下来。
看模样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著一件破旧的羊皮坎肩,腰间別著两把短柄鉤镰刀,刀柄上缠著的红布已经被血垢浸成了黑色。
他落地的姿势很轻,轻到像一片从枝头掉下来的枯叶,脚底踩在碎石上只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
他是血刀门的最后一个传人。
血刀门鼎盛时门徒三百,横行北直隶数十年,后来被民俗局带兵剿了山门,三百门徒死的死抓的抓,就剩他一个人逃了出来。
他投靠阳支,不为理想,不为钱財,只为了能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刑场上。
在他看来,被一颗子弹打穿后脑勺是这个世界最窝囊的死法,能被一个比他强的高手活活打死才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归宿。
因此他的脚步反而比平时格外轻快。
第三个人从一家关了门的粮油店后院里推门出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头上包著一块灰扑扑的头巾,手里拎著一只竹篮,看著跟那些早起买菜的老人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竹篮里装的不是菜,是一条条用硃砂浸过的红线。
每一根红线上都穿著十几颗黄豆大小的铜铃,铜铃上用蝇头小篆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她是湘西赶尸匠最后的传人。
赶尸匠这门手艺在解放后就被废了,还说尸体不能用牲口拉、不能用人背,非得用红线牵著走
这分明就是封建迷信。
政府不信,民俗局更不信。
於是那年在湘西,他们整个寨子被一锅端,铜铃被砸碎,红线被烧毁,寨子里会这门手艺的老人一个接一个被带走,就剩她一个人装疯卖傻逃了出来。
她装疯装了八年,在四九城扫了八年厕所,倒了整整八年马桶。
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疯了,连四合院里那些老住户都只知道她是一个不会说话的疯婆子。
第四个人从一个被炸塌了半边的戏园子里钻了出来。
戏园子的门脸被炮弹掀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残破的戏台和他们几个碎裂的脸谱面具。
他从后台翻出一柄用油布裹著的长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暗蓝色的光,刀背上刻著几个早已失传的契丹文字。
他是关外马帮的一个刀客,年轻时跟著马帮从长白山一路砍到外蒙,后来马帮被政府收编,他不愿意交出刀,隱姓埋名混进四九城在一家机械厂当翻砂工。
翻砂这个活儿是机械厂最脏最累的活儿,没人跟他抢。
一起来的还有第五个、第六个......
他们都是早就该死的人。
他们只是比那些已经烂在阴沟里的人多了一口气。
而现在,这口气终於要用在它该用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