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落下的速度不快。
甚至是有些慢的。
慢到战场上所有人都能看清它下坠的轨跡,看清那些缠绕在戟身上的电蛇从青紫变成银白,银白变成炽白,炽白变成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纯白。
慢到那尊三十米高、让整个四九城陷入绝望的阴神,来得及抬起头。
它在看这道雷霆的时候,那张布满一圈圈利齿的深渊巨嘴里,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不是咆哮,不是嘶吼。
而是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发出一声濒死哀鸣。
然后,眼睁睁看著长戟插进了它的头顶。
这一刻。
没有爆炸。
没有血肉横飞。
甚至没有声音。
就像一根烧红的铁筷子捅进了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猪油里。
阴神那具就连高顽全力一剑,都只能劈开三分之一的身躯。
就这么从正中间开始融化。
青黑色的皮肤、坚不可摧的头骨,以及里面那些被献祭了几十万条人命才折腾出来的阴气。
在这杆长戟面前连半秒钟都没撑过去,就化成了漫天飞散的黑色灰烬。
灰烬还没落地,又被雷霆裹挟的高温蒸发成虚无。
瞬息之间。
那尊让所有人感到绝望的阴神的身躯,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的积木,从头顶开始一层一层往下塌。
三十米高的身躯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缩成了一个不足两米的焦黑残骸,然后轰然炸开。
这还不算完。
在阴神本体被彻底蒸发的同时,余波顺著本体与血池之间的无形通道,直接灌进了那个由阴山派满门献祭凝聚而成的血池之中。
那个直径超过十米、承载著二十四鬼王本源、被大长老与阴山派视为命根子的血池。
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比阴神更加悽厉的惨叫。
殷红的池水被雷霆煮沸、蒸发、炸散。
那些被献祭的冤魂在雷光中发出解脱般的嘆息,然后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夜风之中。
而直到这时。
山崩地裂般的雷鸣才迟迟滚过头顶天空。
杨震山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但他眼睛还没瞎。
他看见那杆长达十五米的天龙破城戟在轰碎阴神之后,去势不减。
裹挟著毁灭一切的威能,重重砸在了阳支大长老身前百米处的地面上。
碎石飞溅,烟尘冲天。
以戟身为圆心,方圆数十米內的青石板像是被犁过一遍,整块整块地翘起来,又被隨后扩散开来的衝击波搅得粉碎。
站在最前面的大长老首当其衝。
他被那股衝击波正面拍中胸口,整个人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巨锤砸飞的破布娃娃,倒飞出去数丈远,后背撞碎了街对面一栋三层小楼的整面承重墙,砸进废墟深处。
青羊宫主坐在大长老身后不远处,她面前的焦尾琴连挣扎一下都没来得及。
剩余的琴弦齐齐崩断。
隨后像鞭子一样,在她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颊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整个人被琴上传来的反震之力弹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圈才摔在地上,落地时姿势难看至极。
那只平时端得比命还稳的髮髻散作一团,簪子滚出去老远,头髮糊了一脸。
至於那些原本站在血池边上的阴山派残余弟子
他们现在已经分不清哪是哪了。
只有那个刚刚准备给红袖章们最后一击的神秘人,因为站得最远才没有被波及。
但此刻他能做的只有颤抖。
浑身都在颤抖,从手指尖抖到脚后跟。
那张隱藏在黑袍阴影下的脸早已没了平日的从容,只剩下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他死死盯著那杆钉在地上的天龙破城戟,盯著从半空之中缓缓落下的身影,拼尽全力才从颤抖的牙关之中挤出两个字。
“吴敌!”
声音不大,但在这死一般寂静的战场上,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炸雷,砸在那些还在衝锋的黄领巾头顶。
听过这个名字的中高层们全都停了下来。
那些举著歪把子的,端著刺刀的,架著梯子往红墙上爬的,甚至那些刚才还在追著败退的红袖章伤员砍的底层士兵,看见这一幕面面相覷。
他们虽然不知道吴敌是谁,但自己头儿的恐惧骗不了人。
同样被掀翻的沈马有些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
但他总算是看清了那个从天而降的人影。
那人身高足有两米开外,站在那杆十五米长的大戟旁边却丝毫不显矮小。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弹力背心,背心被肌肉撑得鼓鼓囊囊,左肩头上纹著一尊怒目圆睁的韦陀,右臂上从肩膀到手肘盘著一条五爪金龙。
龙眼半睁半闭,瞳孔里燃烧著与戟刃上一模一样的青紫雷光。
他右手握著戟杆,左手插在腰上,就那么背对著山海大门,站在烟尘之中。
夜风卷过战场,吹散了那些还在飘荡的黑灰,吹起了他满头银色碎发。
沈马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看著那个背心壮汉,看著那一头標誌性的白髮,看著那杆比他见过的任何火炮都要恐怖的大戟,眼眶一热,两行浊泪就这么毫无徵兆地淌了下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吼。
“局长!!!”
这一嗓子喊到最后几乎破音。
但他不在乎。
他身后跟著的老李几人也在喊。
那些躺在弹坑里的伤员齐齐抬头。
那些被炸塌的掩体底下还在喘气的战士,眼中绽放出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他们中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吴敌是谁,不知道这位民俗局局长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他们看到了那杆戟,看到了那道雷霆,看到了那尊让他们绝望了大半个晚上的阴神在雷霆之中化为飞灰。
这就够了。
这他妈就够了!
因为他们的援军真的来了!
杨震山猛地转过身,对著身后那些还在发愣的残兵们吼道。
“都他妈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咱们的援军到了!咱们的大部队到了!”
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像是要把那股子压抑了大半个晚上的憋屈、愤怒、不甘,全在这一嗓子吼了出来。
与此同时,已经衝到大门口的总指挥长长舒了口气。
对面。
阳支大长老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他赤裸的上半身被衝击波炸得血肉模糊,右肩胛骨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戳出皮肤,白森森的骨茬上还掛著几缕碎肉。
他刚才用来轰杀高顽分身的右臂,此刻像一根煮烂了的麵条一样耷拉在身侧。
但他顾不上这些伤。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杆长戟,盯著那个站在戟旁的大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怎么可能……”
“侗人观距此数千公里,又有安倍家的家主和教主亲自坐镇,更有数百名顶尖强者日夜围攻!你不可能回来!你现在应该在侗人观!你应该被困死在侗人观!”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不过很快,他的咆哮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一串异物。
看到了那杆天龙破城戟上,掛著的一连串东西。
那不是装饰品。
那是人头。
一颗,两颗,三颗……足足七颗人头,被人用一根浸泡过硃砂的麻绳从耳朵眼里穿过,结结实实地绑在戟杆上。
麻绳上贴著一张被血浸透了的镇魂符,符纸还在微微发著黄光。
说明这些人头不是死物,它们的主人的魂魄,至今仍被囚禁在这颗头颅里。
最上面那颗人头,大长老不但认识,还无比熟悉。
那是他们白莲教教主的脑袋!
那个活了三百多年,算计了三百多年,把整个江湖玩弄於股掌之间,就连他阳支大长老这般人物都要俯首称臣的白莲教主。
那个他以为能带领他们改天换日、入主四九城的神教教主。
此刻就这么被穿在戟杆上,死得连一条野狗都不如。
他的嘴大张著,眼眶是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个极端惊恐又极端痛苦的形状,显然死之前经歷了某种超出常人想像的恐怖。
“教主!那是教主……”
青阳宫主刚从地上爬起来,看到那颗人头又瘫坐了回去。
她的手抖得厉害,脸上那三道被琴弦崩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著下巴滴在她那件青色道袍上,染出一片污渍。
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吐出来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至於那位黑袍神秘人。
他在喊完吴敌这个名字之后便再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不停的后退。
他原本站的位置是山海大门前的台阶上,距离胜利只差一步之遥。
而现在他一步一步往后挪,鞋底踩在碎砖烂瓦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都不敢用力踩,怕发出太大的声音惹来那个杀神的注意。
但吴敌没有看他们。
从落地到现在,他甚至没有正眼瞧过对面那群人一眼。
他只是把左手从腰上放下来,伸进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
烟盒已经被压扁了,里面的烟断了好几根。
他挑了半天才挑出一根还算完整的,叼在嘴里,又摸出一盒火柴。
火柴是那种最便宜的白头火柴,在鞋底上隨便一擦就能著的那种。
他把火柴在戟杆上划了一下,没著。
又划了一下,还是没著。
“妈的。”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只见失去耐心的吴敌把那根划不著的火柴往地上一扔。
伸出左手弹了个响指。
指尖上瞬间跳起一簇豆大的青紫色电火花。
他把烟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
直到这时,这位民俗总局的局长,以一己之力杀穿整个江湖的当世第一炼炁士,世界战力天花板!
这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瞰面前成千上万的黄领巾,俯瞰废墟中满脸惊恐的大长老,俯瞰瘫坐在地的青阳宫主,最后將目光定格在正一步步往后退的那名神秘人身上。
直到此刻。
他的眼神才终於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