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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城的地下,远比想像的要深。
这座古城从不会让人失望。
就在南锣鼓巷往东的第三条胡同,再往北拐进一条死巷子里。
巷子尽头是一间塌了半边的破庙。
这座庙原本是供奉城隍的,只是破四旧那会儿被砸了神像遣散了人员。
连门板和窗户都让人卸走当了柴火。
在那以后,这个充斥著封建迷信的地方就再没人来过。
荒凉到就连附近的野狗都嫌弃这地方没食儿,寧愿去菜市场后门蹲著也不往这儿凑。
而就在这破庙正殿底下,有个地窖。
这地窖还是前清时候修的,青砖砌的墙,顶上横著几根海碗口粗的榆木樑。
据说是当年庙里的主持用来囤粮食的,怕荒年,也怕兵祸。
后来主持死了,庙荒了,地窖也就理所应当的被活跃在四九城的三教九流占为己有。
再后来,四九城解放公私合营,人民公社运动开始。
这地方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就跟被人从地图上抹掉了似的,再也没有谁提起过。
此刻高顽面前唯一的光源,是地窖正中那盏煤油灯。
这灯不是高顽自己带的,是这间屋子里本来就有的。
灯罩是老式的玻璃罩子,上头缺了个豁口,豁口边上糊著一层黑乎乎的胶布。
也不知道是电工胶布还是医用胶布,反正粘得不太牢,被火苗的热气一蒸,胶布边缘就翘起来一点,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灯放在一张包浆了的八仙桌上。
桌子是上好的榆木大的,死沉,桌面上的漆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酱红色的木纹。
桌上除了煤油灯,还摆著一把紫砂壶、两只搪瓷缸子、半包拆了封的大前门香菸,以及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赤脚医生手册》。
屋子不大,也就百来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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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砖墙,墙缝里抹的白灰掉了不少,露出里面发黑的黄泥。
墙上糊著几张旧报纸,报纸的日期是六五年的三月的,头条是《人民日报》的社论,標题是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字號很大,油墨很重,糊在墙上几个月了还没褪乾净。
墙角贴著一张年画,画的是一群工人农民举著语录向前进的场面,顏色鲜亮得跟这间灰扑扑的屋子不太搭调。
更是与现如今四九城群魔乱舞的现状完全不符。
屋子正中间的地面上,有一大片顏色比周围深的土。
那是还没干透的鲜血。
而它们的主人此刻正並排躺在屋角,身上盖著一张从炕上扯下来的粗布床单。
床单是蓝格子的,边角磨出了毛边,其中一个角上还用红线绣著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大概是哪个手巧的女人绣的,也可能是从老家带来的。
而现在这床单则成了他俩的裹尸布。
再加上本就深处地下的缘故,也算是入土为安了。
而高顽是昨天晚上摸进来的,就在他拔出斩龙钉后不久。
这一片属於十方血煞阵的外围,距离南锣鼓巷直线距离不到一里地,中间隔著七八条胡同和一片被炮弹推平了半边的菜市场。
大阵的煞气在这里已经比较稀薄了,但因为距离被高顽干出的缺口並不远的缘故,依旧比四九城其他地方浓郁得多。
正常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轻则做噩梦,重则精神恍惚,被煞气侵蚀成行尸走肉。
这也是高顽先前在南锣鼓巷,不管不顾直接拔起斩龙钉的原因。
其他时候也就算了。
在这种紧要关头高顽但凡犹豫一秒,都是对大战之中上百万四九城居民生命的不尊重。
天知道现如今的四九城匯聚了多少全国的精英。
而南锣鼓巷那个十方血煞阵的缺口,到现在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逃出来了数十万四九城的居民。
並且在大阵內外军民的不断增援下,人流量越来越大。
为了这个缺口不被堵上,高顽甚至在这里再次部署了一个分身。
並且这个分身杀的人同样不比那个给了阴神一刀的那个分身少多少,只是质量没中心区那么高。
这也是为什么南锣鼓巷突然出现的缺口,大长老等人看著很恼火。
但增援的黄领巾们,却迟迟打不下来的原因。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阳支等人又不敢向著这个缺口调集太多人手,更不敢让驻守其他阵眼的高手前去增援。
毕竟大阵的阵眼足足有著二十四个,谁也不敢保证南锣鼓巷强行破开的阵眼是不是调虎离山之计。
种种原因之下,反倒是让高顽收穫颇丰。
不得不说这十方血煞阵除了有伤天和以外,对於高顽来说还真是宝地。
在这里高顽的分身神通甚至能同时控制两个分身,並且两个分身都能拥有不俗的战力。
如此之大的提升是高顽在其他地方想都不敢想的。
再加上多个神通都得不小的蜕变,也算是变相发了一笔战爭財。
以后再想找到这种煞气如此浓郁的地方,估计就得等南边那些猴子的万人坑了。
而因为神通得到蜕变的原因。
高顽现在工作服底下,皮肤是完好的,没有血窟窿,没有断骨头,甚至连块淤青都没有。
虽然那个分身的胸口被大长老一拳轰穿的时候,高顽能感觉到有些不舒服。
但本体却没有遭到任何的反噬。
话说回来,这还是高顽的分身第一次被击杀。
高顽抬手揉了揉胸口,感觉这点不舒服完全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內。
现如今。
高顽呆的这间地窖原本就是阳支的一个据点。
据点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除了先前的油灯和八仙桌以外。
灶台上堆著半袋子棒子麵,十几斤红薯,一小袋小米,还有几棵蔫了的大白菜。
碗柜里码著油盐酱醋,灶台底下塞著一捆劈柴和几块蜂窝煤。
墙角放著一只铁皮水桶,桶里的水还有大半桶,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
上面打得热火朝天,刚来到这里的高顽在控制分身之余,还从壶天里拿出两掛腊肉,加上地窖里的大白菜抽空给自己做了一顿饭。
就这灶台上的玉米饼子和半锅棒子麵糊糊吃了个半饱。
这种外面人脑袋打成狗脑袋,尸积如山血流成川的时候,美美的大吃一顿不知道有多爽。
高顽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顿正经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穿越到这个世界那么久。
他似乎一直在不停的奔波,不停的杀人。
却已经有点忘了自己当初是为什么而出发。
现如今原主的仇人已经没剩下几个,他也是时候该为自己考虑了。
高顽把剩下的糊糊刮乾净,把锅放回灶台上。
吃饱以后,他开始仔细搜查这间屋子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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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位於四九城腹地的特务据点出金的概率极大。
搞不好一辆封信就能將好几个大佬拉下马。
特別还是这种逼宫的关键时期。
八仙桌的抽屉里,高顽找到了一份用油纸包著的四九城地图。
地图是街道办印的那种,纸很糙,折了好几道痕,上面用红色铅笔標著十几个圆圈。
这些圆圈有些高顽认得。
其中包括南锣鼓巷、交道口北三条那个前清王府、红星医院后门、东直门外那片野山。
但有些圆圈高顽即便在黄领巾的记忆中,也没搞清楚是什么东西。
圈旁边用蓝色铅笔注了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忙记下来的。
分別写著丙三,辛六,甲一。
高顽看了半天,没猜出来是什么意思。
抽屉最底下还有一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订书钉已经锈了。
翻开一看,是流水帐。
某月某日,收白面几斤,合多少钱。
某月某日,给谁谁谁多少钱。
帐记得很潦草,有些字还是错的,像是半文盲写的。
高顽翻了翻,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把小本子扔回了抽屉。
他盘腿坐回一块从庙里拆下来的蒲团上。
蒲团早就霉得不成样子,坐上去软塌塌的,像坐在一摊烂泥上。
地窖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墙根底下耗子啃木头的声音,能听见头顶破庙里风从窟窿里灌进来时那种呜呜咽咽的响动,能听见地窖外面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闷响。
是炮弹,与手榴弹的爆炸声。
声音传到地底下,已经被土层和砖墙削弱了大半,变得又闷又沉。
每一声闷响过后,地窖顶上的灰就会簌簌往下落一阵子。
高顽坐在那儿,那些灰落在他的肩膀上、头髮上、膝盖上,他也懒得去掸。
只是伴隨著爆炸声愈演愈烈。
高顽身后的黑暗中开始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的光点。
数百只乌鸦挤在地窖的另一半空间里。
墙根蹲著的,瓦罐沿上站著的,榆木樑上蹲著的,地上趴著的,还有几只挤不下了,直接踩在同伴背上。
在调禽的操控下,这些乌鸦的嘴都闭得很紧,没有一只叫唤,也没有一只扑腾翅膀。
现如今它们的体型比普通乌鸦小了一圈,但肌肉更紧实,爪子在青砖上轻轻一抓就是一个白印子。
羽毛上泛著一层暗红色的光,那是在战场上吃了太多不该吃的东西留下的痕跡。
不管是实力还是隱蔽程度,都比先前那些翼展超过一米的大乌鸦高出不少。
而此刻那几百双猩红色的復瞳,正齐刷刷地看著高顽。
它们似乎在期待换班的机会。
高顽从兜里摸出半块窝头。
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兜里的,已经硬得跟砖头似的,手指头掰都掰不动。
他把窝头往黑暗里一扔,一只乌鸦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叼住了窝头,然后又落回原处。
其余的乌鸦脑袋一歪想上去抢夺,又碍於高顽的威势不敢乱动。
只得在原地轻轻抖动翅膀表达自己的不满。
那只叼了窝头的乌鸦低下头,开始啄食。
其余的乌鸦看见高顽没有任何表示,有些丧气的同时闭上了眼睛。
整个地窖里的红光瞬间熄灭,像有人拉下了总电闸。
而高顽则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上百个画面在脑海中瞬间亮起。
分身的死亡仅仅让战场安静了不到五秒。
此刻的山海大门前已经杀疯了。
五猖兵马的黑色煞气跟鬼卒的惨绿色鬼气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地面上全是弹坑,一个挨一个,有的弹坑里还积著水,水面上漂著一层油花和血沫子。
因为刚刚分身搅局的缘故,黄领巾们並没有端掉红袖章们的炮兵阵地。
现如今的炮声越来越密集,每响一声,地面就震一下,砖墙上的灰就簌簌往下落一阵子。
元皇五老的三具尸体,一个靠在石柱上像是睡著了。
一个跪在地上,脑袋耷拉著。
一个趴著,背心上还插著半截生锈的刺刀。
他们面前那面黑色的令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但因为施术者已死的缘故,旗面之上再无半点光泽。
周毅这个川蜀分局的局长,不知何时已经把老秦和王德发的尸首扛到了指挥部里。
高顽的惊鸿一现让他神情有些恍惚。
他感觉自己貌似有些跟不上时代,好像有点老了。
他一屁股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著一根烟,就那么看著也不抽。
等烟烧到了手指头,他才哆嗦了一下,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这位分局长自以为自己见过的世面已经足够多,就连炼炁士的一些基础知识也知道不少。
但高顽这种违反常理的存在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有时候他都有些怀疑高顽到底是不是炼气士。
但不是炼炁士又能是什么呢
在现在这个末法时代周毅想不出,除了炼炁士以外还是谁能修炼出法力。
这种无中生有的本事,他长那么大就只在老大身上见过。
这一点根本做不得假。
可像高顽这样行事如此抽象的炼炁士,周毅还真是生平仅见。
而杨震山这个老將,不知何时又蹲在了一挺轻机枪后面。
枪管打得通红,他的脸被枪管的热气蒸得全是汗,棉袄的胳肢窝底下都湿透了。
他嘴里一直在念叨著什么,最近的乌鸦离得太远,高顽听不清,但那口型反反覆覆就那几句,像是在骂娘,又像是在念某个死去的战友的名字。
紧接著高顽的目光看向那个战场上最显眼的生硬。
那只半步阴神,胸口那颗被分身一剑斩出来的巨大伤口已经从几乎被分尸,缩小到了只有几米的程度。
相信再过不久就能完全恢復。
那么等这尊阴神恢復,等黄领巾们真正孤注一掷吹响决战號角的时候。
红袖章这边又该如何应付呢
高顽一点都不信整个国家的中枢就这点能耐。
他看得出来,这边的指挥官一直在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