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被唤作夫人的妇人听到周鼎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当她看到跪在血泊中的丈夫时,眼泪顿时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老爷……”
“老爷救命啊!”
妇人想要扑过去,却被身后的铁甲士兵一把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小男孩更是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死死地拽着母亲的衣襟,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爹……爹我怕……”
周鼎的眼睛瞬间红了,血丝布满了眼白。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赵率教一脚狠狠踹在膝盖弯上,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
“老实点。”
赵率教冷喝一声,手中的长枪猛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震慑人心的闷响。
周鼎彻底崩溃了,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顾不上膝盖的剧痛,转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朱敛。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不解。
“怎么会这样……”
“他们明明已经……明明已经被接走了……”
“你把他们怎么了!”
周鼎的声音凄厉,仿佛杜鹃啼血。
朱敛看着周鼎那副状若疯魔的模样,眼中没有一丝同情。
“朕把他们怎么了?”
朱敛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周鼎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周鼎,你应该问问,你背后的那些人,打算把他们怎么了。”
朱敛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无尽的嘲讽。
“你所谓的绝对安全,就是让他们替你卖命的筹码。”
“你以为他们是真心要保护你的妻儿?”
“错了。”
朱敛猛地俯下身,死死地盯着周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是要灭口!”
周鼎浑身一震,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他们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担下所有的罪责,他们保我周家香火不灭!”
周鼎歇斯底里地大吼着,像是一头陷入绝境的野兽,疯狂地摇着头。
朱敛直起身子,双手负在身后,眼神冷漠。
“答应你?”
“在这个权力场上,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如果你的家眷还活着,难保有一天不会落入东厂或者锦衣卫的手里。”
“难保他们不会成为指控那些江南士绅的活证据。”
“你那自诩聪明的脑子,难道连这层最基本的利害关系都想不透吗。”
朱敛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嘉胤。
“告诉咱们这位周藩台,你是在哪里找到他这些宝贝家眷的。”
王嘉胤冷笑了一声,大步走上前来。
“回禀陛下,当时他们几人被绑了手脚,身上还拴着石头,差点被沉入太湖湖底。”
“若不是陛下提前让我派人前去相救,恐怕此刻她们一斤葬身鱼腹了。”
王嘉胤的话,震得周鼎面无血色,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妇人满脸惊恐地拼命点着头,一边哭一边凄厉地喊道:
“老爷……这位军爷说的都是真的……”
“那些人……那些说是来接应我们的人……”
“他们把船划到了深水区,就要拿麻绳绑我们……”
“要不是……要不是这些军爷突然杀出来,我们就全死了啊老爷!”
妇人的哭诉,彻底击碎了周鼎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和侥幸。
他呆呆地跌坐在地上。
双眼空洞地看着花厅顶部的横梁,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灵魂。
他被人骗了。
他被那些他视作同盟、视作靠山的江南士绅们,当成了一条用完即弃的野狗。
他们不仅要他死。
还要让他全家死绝。
为了那不可告人的分治天下的秘密。
为了他们那庞大的利益集团。
他周鼎,连同他全家的性命,在他们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周鼎喃喃自语,仿佛失心疯了一般,骤然苍老了十年不止。
他的信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瘫坐在冰冷的青砖上,嘴唇无意识地开合着,喃喃不知所云。
那一双原本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灰暗与绝望。
朱敛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去消化这份残忍的真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封疆大吏,眼神犹如万载不化的寒冰。
“周鼎,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精准地扎进周鼎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
“是选择继续替那些把你当成弃子的人隐匿罪行。”
“还是选择用你脑子里的东西,换取你妻儿老小的一条活路。”
“你自己选。”
这句话如同催命的符咒,在寂静的花厅内回荡。
周鼎僵硬地转过脖子,目光呆滞地看向不远处的妻儿。
他的结发妻子此刻正死死抱着年幼的嫡子,浑身抖如筛糠,眼中满是哀求。
那两个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小妾,更是早就吓得瘫软在地,连哭声都显得那么微弱。
他们差一点就被沉入太湖喂了鱼。
而下这毒手的,正是他周鼎曾经引以为傲、誓死保卫的江南士绅集团。
周鼎干裂的嘴唇微微扯动,最终化作一抹凄厉到极点的惨然冷笑。
这笑声沙哑难听,仿佛夜枭在啼哭。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啊……”
他缓缓收起笑声,双手吃力地撑着地面,重新跪直了身子。
他没有再试图讨价还价,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筹码。
“罪臣……愿招。”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朱敛微微颔首,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说吧,朕听着。”
周鼎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脑海中梳理着那张盘根错节的大网。
“回陛下,此次扬州刺杀,以及暗中阻挠江南税赋上缴的幕后主使,并非一人。”
“这江南地界,水太深,牵扯的利益太大,单凭一人是不敢做主的。”
周鼎的眼神渐渐变得怨毒起来,那是对被背叛的极度憎恨。
“牵头之人有三。”
“其一,乃是罢官闲居在南京的前光禄寺卿,阮大铖。”
听到这个名字,朱敛的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机。
周鼎继续往下说。
“其二,是世袭诚意伯,提督南京城防的刘孔昭。”
“其三,则是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