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避难所里的议论声渐渐散去,人们回到各自的床位,继续那些被打断的日常。
有人躺下休息,有人小声聊天,有人翻看从废墟里带出来的旧照片。
孩子们在床垫之间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像这个灰暗世界里唯一鲜活的音符。
葛鑫怡从角落里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她扶着墙站稳,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走。
她穿过一排又一排的床垫,绕过一堆又一堆的物资箱,经过一群又一群正在安顿的幸存者。
“请问你有看见安顾问了吗?”
她拉住一个正在分发物资的后勤人员。
那人摇摇头。
“没看见。”
葛鑫怡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食堂区,走过医疗区,走过孩子们聚集的角落。
苗苗正蹲在床垫上给琉璃梳毛,琉璃趴在那里,尾巴垂在床沿,紫火微弱地跳着,一脸生无可恋。
葛鑫怡急忙过去,“琉璃!安顾问在哪?”
琉璃被她急切的样子吓了一跳,耳朵竖起来,从苗苗手里挣脱出来,跳下床垫。
“你找老大干嘛?”
葛鑫怡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我有事问她。”
琉璃看了她几秒,转身往前走。
“跟我来。”
葛鑫怡跟在琉璃后面,穿过一条又一条通道,经过一个又一个拐角。
空中避难所比她想象的要大,那些金属骨架在头顶交织成网,岩层防护层覆盖在上面,把外界的灰暗隔绝开来。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应急灯,暖黄色的光在金属表面反射,给这个冰冷的空间添了一点温度。
琉璃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那扇门很小,嵌在金属墙壁里,没有标识,和周围的墙壁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琉璃蹲在门前,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老大在里面。”
葛鑫怡推开门。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方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柜子。
桌上放着一盏应急灯,暖黄色的光照亮房间。
安茜柚站在桌前,正在整理一沓文件。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葛鑫怡红红的眼眶和鼻尖,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了?”
葛鑫怡走进来,把门带上。
她站在安茜柚面前,离她两步远,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那个女孩是你,对吗?”
安茜柚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是我。”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葛鑫怡。
葛鑫怡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拼命忍着,嘴唇咬得发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安茜柚欲言又止了很久,久到葛鑫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不想让你觉得亏欠我。”
“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我们不需要谁欠谁。”
葛鑫怡攥紧手指,“可是你不告诉我,我就一直想不起来,一直觉得那个女孩的脸是模糊的,声音也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
“安顾问,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明明很重要的人就在身边,却一直想不起来,一直错过,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陌生人。”
安茜柚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拼命忍着的眼泪,走过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现在想起来了。”
葛鑫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琉璃蹲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尾巴轻轻摆了一下,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应急灯的光照在金属墙壁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葛鑫怡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
她从掌心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安顾问,你刚才说我救过你。”
她吸了吸鼻子,“什么时候?”
安茜柚收回手,靠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应急灯那团暖黄色的光里。
“末日之前,在江城大学。”
葛鑫怡愣住了。
“江城大学?你去过江城大学?”
安茜柚点头。
“大一,刚开学没多久,顾家真假千金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顾家和贺家的婚约,还有游家少爷游乐在论坛上发帖说只要让我难堪就给钱。”
“那时候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上课被人泼水,食堂被人撞翻餐盘,宿舍被人扔垃圾,回宿舍的路上被人堵在墙角。”
安茜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葛鑫怡的眼泪又抑制不住从眼眶里流出。
“那天下午,我刚从图书馆出来,被几个人堵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
“他们抢了我的书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用脚踩,用脚踢,然后拍照,发到论坛上。”
“我蹲在地上捡那些被踩烂的东西,他们就站在旁边笑。”
“然后你就像光一样冲过来。”
安茜柚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那个时候刚大四,你从画室出来,身上还沾着颜料,手里拿着画板,路过那条小路,看见一群人围着我在笑。”
“你把画板往墙上一靠,叉着腰,拿着手机,骂骂咧咧地说,你已经报警了,你们欺负人的视频你都拍下来了,等着蹲局子吧。”
“那些人听见报警,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举着手机对着他们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欺负同学还有理了?要不要我把视频发到网上,让全国网友评评理?”
“那些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葛鑫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蹲下来,帮我捡那些被踩烂的东西,一本一本摞好,用袖子擦掉封面上的脚印。”
“你叫我别怕,你已经报警了,他们跑不掉的,论坛上的帖子你也截图了,证据确凿,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你还说,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帮你出气。”
安茜柚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那时候我刘海遮着眼睛,你没看清我的脸,但我看清了你的脸,记住了你的名字。”
“葛鑫怡,大四美术系,画室里永远有你的位置,墙上贴满了你的画。”
葛鑫怡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来了。
那个蹲在教学楼后面角落里、抱着头、一声不吭的女孩,她记得。
她记得自己那天刚好路过,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走过去一看,发现她们在欺负一个瘦小的女孩。
她气坏了,掏出手机就冲过去。
她记得那个女孩抬起头看她的眼神,怯怯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她拉着那个女孩去校医院,一路上骂骂咧咧,那个女孩一声不吭,只是低着头,偶尔偷偷看她一眼。
她问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那个女孩说叫安茜柚。
她说她叫葛鑫怡,以后她们就是朋友了。
后来呢?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去了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再被欺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她偶尔会想起那双怯怯的眼睛,但时间久了,那张脸就模糊了。
她以为那只是她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安茜柚靠在桌沿上,看着她哭。
“后来你拉着我去了校医院,我抱着那摞被你擦干净的书,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再后来末日来了,我在顾家建的避难所里,每天出去找物资,每天在生死边缘挣扎。”
“有一天,我在城外那条废弃的公路边上,看见一个女孩蜷在路基
“我走过去,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把仅剩的一点物资,塞进我手里。”
“她说,你快跑吧,别回头,跑得越远越好。”
“我拿着物资,错愕地看着她。”
“她的脸很脏,全是血和泥,但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你。”
葛鑫怡捂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安茜柚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葛鑫怡靠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安茜柚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早点告诉你,你就会一直想着这件事,一直觉得欠我人情,一直把自己当成特例。”
“可你不是特例,你是破晓的一员,和其他人一样,不需要任何特殊对待。”
葛鑫怡哭得更凶了。
安茜柚轻轻拍着她的背。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我第一个要找的人。”
“因为你在上个世界线,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我希望。”
“鑫怡,谢谢你,在那个世界线,把食物留给我。谢谢你,让我活了下来。谢谢你,让我有第二次机会,去救更多的人。”
葛鑫怡从掌心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安顾问……”
安茜柚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好了,别哭了。”
葛鑫怡小声问:“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囤物资的那个小区,是我查了很久才查到的,你租的那间房子,是我让孟栀黑进系统确认的。”
“你梦里的那些末日画面,是上个世界线的记忆,是我让世界意识帮你解封的。”
葛鑫怡从她肩上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知道,你曾经救过我,我也曾经救过你,我们之间不需要任何亏欠,只需要并肩作战。”
葛鑫怡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些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冷了。
安茜柚的体温还留在她肩上,暖融融的,像那天在江城大学教学楼后面,她蹲下来帮她捡书时,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背。
“安顾问。”
“我们都要好好的。”
安茜柚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好。”
葛鑫怡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逼回去。
“我回去了,麦麦还在等我。”
安茜柚点点头。
葛鑫怡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安顾问,那天在江城大学,你后来怎么样了?那些人,后来还欺负你吗?”
安茜柚沉默了几秒。
“你报警之后,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调了监控,那几个人被学校处分了。论坛上的帖子也被删了,游乐被记了大过。”
“后来就没人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了。”
葛鑫怡攥紧手指,“那就好。”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安茜柚一个人。
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琉璃从门缝里挤进来,跳上桌子,蹲在她面前。
“老大,你哭了?”
安茜柚抬手摸了摸眼角,指尖有一点湿润。
“没有。”
琉璃歪着头,紫蓝色的眼睛盯着她。
“你骗人。”
安茜柚没有反驳,伸手把它捞进怀里。
琉璃趴在她腿上,把脸埋进她手心里。
“老大,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是真的吗?在末日之前,你们就认识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因为不想让她觉得欠我人情。”
琉璃把脸从她手心里抬起来,“可她刚才哭成那样,你不告诉她,她也觉得自己欠你人情。”
安茜柚低头看着它,轻轻笑了一下。
“也许吧,但至少现在她知道了,我们不是陌生人。”
琉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老大,你有时候也挺别扭的。”
安茜柚的手轻轻落在它脑袋上。
“也许吧。”
走廊里,葛鑫怡低着头往前走,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挂着笑容。
那天在江城大学,她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女孩抬起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一双抿着的嘴唇。
“安茜柚。”
葛鑫怡念了一遍,“安茜柚……茜柚……真好听!”
安茜柚抬起头,刘海后面那双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暗下去。
“谢谢。”
葛鑫怡看着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别怕,以后她们再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帮你出气。”
她不知道的是,这句话让安茜柚记了很久。
葛鑫怡回到角落的时候,麦朵恩正坐在床垫上等她。
看见她红红的眼眶,麦朵恩愣了一下,“鑫怡姐姐,你怎么了?”
葛鑫怡坐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
麦朵恩搂着她的脖子,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鑫怡姐姐,你别哭了,安安姐姐有她的顾虑,她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