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思翊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坐起来，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汗。
谢思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心跳不快，呼吸也很平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那些画面还是留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宿舍，穿过走廊，走到安茜柚的宿舍门口停下来。
他抬起手，又放下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人开始注意到他。
有人问他是不是找安顾问，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他去了训练室。
训练室里没有人，灯也没开。
他站在黑暗中，下一秒，他出现在训练室的另一头。
谢思翊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只知道身上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如果上个世界线的自己能像现在这样，是不是就不会死在雾里了？
他知道不是。
就算他的异能再强，就算他能瞬间移动到任何地方，他也不会动，因为他不想动。
祁寒瑾死了，他就不想活了。
这才是他死在雾里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为他跑不动，是因为他不想跑了。
不是因为他找不到路，是因为他不想找了。
不是因为他没有希望，是因为他的希望早就熄灭了。
谢思翊闭上眼睛，想起了祁寒瑾。
那个咋咋呼呼的、总是跟在他后面的、话多得要命的人。
会给他凝爱心水球的人，会在走廊里红着脸跟他表白的人，会在他受伤时哭得像个傻子的人，会每天晚上牵着他的手睡觉的人。
谢思翊的胸口忽然很疼。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
祁寒瑾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看见谢思翊蹲在角落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谢思翊抬起头看着他嘴角那一道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
“嗯……”
祁寒瑾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梦都是假的，咱们不怕哈。”
谢思翊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祁寒瑾。”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祁寒瑾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瞎说什么呢？！什么叫你不在了？你哪也不许去！”
谢思翊的嘴角微微上扬，很小很小的弧度。
“我就是随便问问。”
祁寒瑾瞪着他。
“随便问问也不行！以后不许问这种问题！”
他站起来，伸手把谢思翊也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陪我去吃早饭，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谢思翊被他拉着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祁寒瑾回头看着他。
“怎么了？”
谢思翊看着他那张还没睡醒的脸和那双还带着起床气的眼睛。
“没事，走吧。”
祁寒瑾狐疑地看着他，嘀咕了一句什么，继续拉着他往外走。
谢思翊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他想，这条世界线，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死在雾里。
更不会让自己死在雾里。
祁寒瑾拉着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盯着他看。
谢思翊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祁寒瑾没说话，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最后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
“你哭了。”
谢思翊别过脸，“没有。”
“你骗人，你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祁寒瑾的声音忽然轻下去，带着一种谢思翊很少听到的温柔。
“你梦见什么了？”
谢思翊低着头不语。
祁寒瑾盯着他那张明显哭过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些梦，狂风末日，龙卷风把他卷到天上，谢思翊站在风眼边缘，眼睁睁看着他消失。
那种感觉他很清楚。
祁寒瑾没再问，拉着谢思翊的手转身就走。
谢思翊被他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去哪？”
“去找安顾问。”
祁寒瑾走得很快，快得谢思翊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廊里的人纷纷侧目，不知道这两个人又在闹什么。
谢思翊被他拉着手，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没有出声。
安茜柚的宿舍门被敲响的时候，她正在整理大雾末日的监测数据。
琉璃趴在她腿上，已经快睡着了。
敲门声一响，它的耳朵立刻竖起来，从安茜柚腿上跳下去，跑到门口用脑袋把门顶开一条缝。
祁寒瑾站在门口，身后是别过脸不看他、耳朵尖微微泛红的谢思翊。
“怎么了？”
祁寒瑾深吸一口气，“安顾问，谢思翊做噩梦了。”
安茜柚停下手里的事侧头看向谢思翊。
谢思翊别着脸不看她，但耳朵尖更红了。
“进来吧。”
祁寒瑾拉着谢思翊走进去。
琉璃把门顶开，侧身让他们进来。
安茜柚拉了把椅子过来让他们坐。
祁寒瑾把谢思翊按在椅子上，自己站在他旁边。
谢思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麻烦你了，安顾问。”
安茜柚没有急着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谢思翊。
祁寒瑾站在他旁边，手按在他肩上，像怕他跑掉似的。
“梦见上个世界线的事了？”
谢思翊的手指攥紧，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安茜柚看着谢思翊低垂的脑袋，想起上个世界线的大雾末日。
那天她带着人往地下室转移，走到一半发现谢思翊不见了，她让其他人先走，自己回头去找。
雾太浓了，指南针在雾里失灵，她只能凭着记忆往回走，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反反复复。
她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喊得声音都变了调，依然没有人回应。
她在雾里找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找了多久。
最后她没有找到他，她甚至不知道他死在哪里。
只知道他死了，和所有人一样，死在这场末日里。
安茜柚摇摇头，“不用对不起，那不是你的错，是末日，是那些把末日当成游戏的东西，不是你。”
谢思翊抬头撞上她平静的眼睛，他轻轻说了句：“谢谢。”
谢谢你到最后都没放弃我。
不知情的祁寒瑾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脸懵，心中盘算着等会儿回去审问谢思翊一通。
银白色的光芒从安茜柚掌心涌出，渗进他的皮肤。
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灰白色的浓雾，冰冷的墙面，越来越困难的呼吸，还有安茜柚在雾里跌跌撞撞找他的身影。
银白色的光芒忽然亮起来，把那些画面全部推开。
那些被大雾淹没的记忆像被一层透明的壳包裹住，不再往外涌。
谢思翊闭着眼睛，感觉那些一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东西终于安静了。
祁寒瑾在旁边全程盯着，看见谢思翊的脸色明显好转，才松了一口气。
“安顾问，他没事了吧？”
安茜柚点点头，“没太大问题，你们找我找的及时，他的精神力没受多大影响。”
祁寒瑾连连点头，拉着谢思翊站起来。
“谢谢安顾问！那我们不打扰了！”
他拉着谢思翊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安茜柚。
“安顾问，你也要好好休息，不然我们都会担心你的。”
说完也不等安茜柚回应，拉着谢思翊就跑了。
安茜柚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嘴角微微上扬。
琉璃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着她。“老大，你笑什么？”
安茜柚低头看着它，“没什么，就是觉得……他们长大了。”
琉璃歪着头，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它只知道，祁寒瑾刚才说的那句话，也是它想说的。
……
大雾的第四个月，安茜柚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避难所上方的洪水层在雾气的持续渗透下，从清澈变成了灰白，像一锅被反复煮沸的浓汤。
那些原本被水层挡在外面的纳米级颗粒，开始以另一种方式渗进来。
第一个发出警报的是距离他们最远的一个避难所。
监测数据显示，空气中的颗粒物浓度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上升了将近三倍，虽然还在安全阈值内，但曲线陡峭得像要被折断似的。
负责人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安顾问，水层已经快不行了，从观察窗看出去，外面的水像浆糊一样，雾气和水分几乎融为一体。”
“通知所有避难所，立即检测水层状况，数据实时上报。”
她按下通讯键，声音比平时快了很多，各个避难所的负责人依次应答，声音一个比一个紧。
数据在半小时后汇总到总控室，所有避难所的水层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污染。
安茜柚盯着那些数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海里飞快地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如果水层彻底失效，雾气会直接灌进避难所。
虽然气密涂层能挡住一部分，但通风管道、通道门、各种设备接口，总有涂层覆盖不到的地方。
那些地方会成为雾气的突破口，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最后像上个世界线一样，把所有人吞没。
“通知况煦景、武圣平、边泽野，总控室集合。”
三个人被叫到总控室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况煦景满手是灰，显然正在加固墙体；武圣平憨憨地站在旁边，手指上还沾着没洗掉的泥；边泽野靠在墙边，一脸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安茜柚看着边泽野那副茫然的样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的雾系异能，能稀释净化水中的颗粒物吗？”
边泽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安顾问，你是想让我用雾去对抗雾？”
“不是对抗，是稀释。”
安茜柚调出距离最远避难所的洪水监测数据。
“雾气渗入洪水后，那些纳米级颗粒物溶解在水里，导致水质恶化，洪水屏障正在失效。”
“但如果能把雾化后的净水剂混入洪水，让净水剂颗粒和有毒颗粒结合，然后沉淀，或许能让洪水重新恢复清澈。”
边泽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理上说得通，但我没试过。”
安茜柚平静地看着他，“那就试试。”
况煦景搓了搓手，“那我呢？我干什么？”
“你负责加固避难所的外墙，洪水屏障失效后，外墙会直接暴露在雾气中，如果不加固，外墙会被雾气腐蚀。”
武圣平憨憨地撸起袖子，“我呢？”
“你负责封堵避难所外围的岩层裂缝，雾气不仅会从水里渗，还会从岩层裂缝里渗，要把所有能渗进来的缝隙全部封死。”
三个人各自领了任务出发，通过葛鑫怡的传送洞来到了鹤棠避难所。
况煦景站在避难所最外层通道的尽头，面前是被洪水浸泡了数月的外墙。
那些曾经坚固的金属面板，在洪水和雾气的双重侵蚀下，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凹坑和裂纹，像一张长满皱纹的脸。
他抬手按在墙上，金属异能发动，掌心涌出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顺着墙面蔓延开去。
那些光泽渗进裂纹里，像血液流进伤口，把碎裂的金属一点一点地粘合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感知着整面墙的结构，哪里薄了，哪里裂了，哪里快要撑不住了。
金属回应他的意志，在那些薄弱的地方生长出新的骨架，一层一层地加固。
武圣平蹲在通道口的岩层裂缝前，双手按在地面上，土系异能发动，掌心的土壤像活了一样，顺着裂缝往里钻。
那些裂缝有的很深，深到连光线都照不进去；有的很窄，窄到连手指都塞不进去。
武圣平不在意这些，他的异能像无数只细小的触手，伸进每一条裂缝里，把松动的岩石重新粘合在一起，把那些可能成为雾气通道的缝隙全部封死。
边泽野站在避难所外围的洪水观测点前，面前是一滩灰白色的、像浆糊一样的水。
他蹲下来，伸手从旁边的容器里取出一管净水剂，倒进水里，然后闭上眼睛，雾系异能发动，掌心涌出一层细密的白雾，混入那滩灰白色的水里。
他的雾在扩散，带着净水剂的颗粒，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抓住那些有毒的颗粒，把它们从水里剥离出来。
这个过程比边泽野想象的要慢。那些有毒颗粒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水里四处逃窜，不肯被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