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末日的第四个月,费一鸣开始做噩梦。
不是什么光怪陆离的噩梦,而是无边无际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口鼻,灌进他的肺,灌进他身体的每一个缝隙。
他拼命往上划,但水太重了,重得他根本浮不起来。
他往下沉,越沉越深,周围的光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一片漆黑。
水压挤得他骨头都在响,身体开始肿胀,皮肤撑得发亮,像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泡得发白,指甲盖快要脱落,整只手肿得比平时粗了两圈。
然后是手臂、肩膀、躯干,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撑,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他想吐,但嘴里全是水,吐不出来。
他醒过来,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被子和枕头都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指好好的,没有肿胀,指甲盖也好好的,没有脱落。
他坐在那里缓了很久,心跳才慢慢降下来。
第二天,他又梦到了同样的画面。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在重复,同一个场景,同一个角度,同一个死法。
没有变化,没有新信息,甚至连视角都没有换过。
永远是第一人称,其次是那双泡得发白的手,最后是那种被挤到骨头都在响的感觉。
费一鸣开始觉得厌烦。
像是有人反复给他放同一部电影,剧情烂透了,画面粗糙,连个弹幕都没有。
他试着在梦里挣扎过,试着控制自己的动作,试着改变结局。
但都没用。
每一次他都被水吞没,沉到最深处,身体肿胀得像个气球。
他醒过来,盯着天花板,面无表情地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灌了两瓶精神恢复剂,去支援。
祁寒瑾来拿精神恢复剂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费哥,你脸色不太好。”
费一鸣推了推眼镜:“没睡好。”
祁寒瑾还想问什么,被谢思翊拉走了。
费一鸣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的精神恢复剂空瓶。
透明的玻璃瓶在灯光下反着光,像水面的粼光。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继续工作。
经过一周的摧残,他已经习惯了。
每天晚上准时做梦,梦到自己在水里淹死,身体肿胀成巨人观,然后准时醒来。
整个过程像一套固定的流程,闭上眼睛是水,睁开眼睛是天花板。
他不害怕了,甚至开始觉得无聊。
有一次醒过来之后,他躺在床上认真思考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每次都是同一个角度?
就不能换个视角吗?
第三人称也行啊,至少让他看看自己到底肿成了什么样。
当天晚上,他的视角变了。
不是第一人称,是第三人称。
他看见自己悬浮在水里,身体肿胀得几乎认不出来,脸圆得像发面馒头,眼睛只剩两条缝。
他就那么悬浮着,随着水流缓慢地旋转,像一个被遗弃的玩偶。
费一鸣看着那个肿胀的自己,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
确实挺难看的。
从那以后,他的梦境开始有了变化。
有时候是第一人称,有时候是第三人称,有时候甚至能从水面上往下看。
但结局从来没有变过,每一次他都会变成巨人观,每一次他都会死。
费一鸣开始记录这些梦境,记在笔记本上,日期、视角、细节、每一次有什么不同。
他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跟写病历一样。
半个月后,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记录,精神恢复剂的空瓶堆了小半箱。
他的脸色越来越差,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但走路还是稳的,说话还是慢条斯理的,给病人检查的时候手还是稳的。
安茜柚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暴雨末日第五个月了。
她在医疗室找费一鸣拿药,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桌上的精神恢复剂空瓶还没来得及收。
安茜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一鸣。”
费一鸣睁开眼,看见是她,坐直了身子:“安顾问。”
安茜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些空瓶,又看了看他的脸。
“多久了?”
费一鸣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大概一个月。”
安茜柚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什么不告诉我?”
费一鸣沉默了一会儿。
“太忙了,你比我更忙。”
“刚开始那几天确实很难受,后来就习惯了。”
“我毕竟是医生,承受能力比普通人强一些。”
“而且那些梦也没什么新意,总是同一个场景,看多了就腻了。”
安茜柚看着他。
“你每天都灌几瓶?”
“两瓶,早上起来一瓶,睡前一瓶。”
“能压住吗?”
费一鸣想了想。
“刚开始能,后来效果越来越差。”
“我试过加剂量,但加多了白天会头晕,影响工作,就维持在两瓶。”
安茜柚把手伸过去。
“手给我。”
费一鸣把手伸出来,安茜柚握住他的手腕,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渗进他的皮肤。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的精神损耗很大。”
费一鸣没有否认。
“那些梦虽然不吓人了,但每天确实都在消耗我的精神力。”
安茜柚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
“我帮你把那些记忆封起来。”
费一鸣看着她。
“封起来之后,还会再出现吗?”
安茜柚没有隐瞒。
“可能会,末日还在继续,那些记忆也在继续苏醒。”
“麦麦之前也是我帮她封的,到目前为止没有复发。”
费一鸣思考片刻后,点点头。
“那封吧。”
安茜柚把手按在他额头上。
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渗进他的意识深处。
那些被水淹没的画面像被一层透明的壳包裹住,不再往外涌。
费一鸣闭着眼睛,感觉那些一直在脑子里嗡嗡响的东西忽然安静了。
安茜柚收回手。
“感觉怎么样?”
费一鸣睁开眼,推了推眼镜。
“脑子里安静了。”
“谢谢安顾问。”
安茜柚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一鸣,以后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
费一鸣愣了一下。
“你是医生,照顾病人的时候,也要照顾自己。”
费一鸣看着她逆光的背影,嘴角微微一笑。
“知道了。”
……
暴雨末日的最后一个月,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
况煦景已经不记得自己加固过多少个避难所了。
他的金属异能每天都在透支,恢复,再透支,再恢复,周而复始,像一个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循环。
他的掌心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是某次加固时金属碎片崩飞划的,他没时间处理,伤口反复开裂结痂,现在已经变成一道暗红色的疤。
庄柯冉的冰系异能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每天辗转于各个渗水点之间,用冰墙封堵那些来不及修补的裂缝,有时候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她的手指冻得发紫,指甲盖一个避难所。
聂戈威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用雷电击碎那些被积水冲来的障碍物。
他的异能消耗没有庄柯冉那么大,但他要面对的是另一种危险,积水里漂浮的杂物。
有一次一根钢筋从他耳边飞过,差一点就刺穿了他的头骨。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继续开路。
武圣平的土墙在暴雨中撑起一道又一道防线。
他的双手满是泥沙和血泡,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
费一鸣给他包扎的时候,他憨憨地笑。
“没事没事,皮糙肉厚,不疼。”
段玉玲的毒系异能在暴雨中几乎派不上用场,她就去帮忙搬运物资、转移幸存者。
她的衣服从来没有干过,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泡得发白。
丁曼芸跟在她后面,用光系异能照亮那些被洪水淹没的通道。
她的光很亮,能穿透浑浊的水面,照出那些被淹没的台阶和转角。
罗辰皓的藤蔓在暴雨中疯长,根系扎进墙体,把那些快要坍塌的结构牢牢固定住。
他每天都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力去控制那些藤蔓,不让它们长到不该长的地方。
费一鸣给他配了精神恢复剂,他喝了几次就不喝了,说味道太苦,宁愿忍着。
费一鸣自己也没有休息过。
他的急救箱空了又满,满了又空,里面的药品换了一批又一批。
有时候还要用引力异能操控那些即将倒下的钢板和铁板。
他的眼下一片青黑,手指却依然稳得像手术刀。
没有人知道他还在做噩梦,也没有人知道他每天靠精神恢复剂撑着。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处理着一个又一个伤者,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葛鑫怡的空间传送是所有人里消耗最大的。
她每天要开几十次传送洞,把破晓成员送到各个避难所,把物资送到需要的地方,把幸存者转移到安全的区域。
她的异能透支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是靠安茜柚的治愈和精神恢复剂硬撑过来。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有时候连站都站不稳,但每一次有人叫她,她都会抬手,打开一道新的传送洞。
麦朵恩坐在总控室的角落里,闭着眼睛,感知着每一个避难所的情况。
她的精神力已经透支了很多次,但每一次安茜柚问她还能不能继续,她都会点头。
她小小的身体蜷在椅子上,像一只疲惫的小猫。
琉璃蹲在安茜柚脚边,尾巴的紫火微弱地跳着。
它的火系异能在暴雨中几乎派不上用场,就跟着安茜柚到处跑,帮她照明,帮她探路,帮她传递消息。
它的爪子被水泡得发软,但它从来不抱怨。
楚稚昀的风刃在水下切开那些被堵住的排水管道,他的异能消耗不大,但每一次出手都要精准计算,否则可能伤及墙体。
他的衣服从来没有干过,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眼神依然沉稳如初。
边泽野的雾系异能也被局限住了,他就去帮忙搬运物资,一个人扛着几箱东西在齐腰深的水里走。
孟栀跟在他后面,用影刃切断那些被洪水冲来的杂物,两个人配合默契,不愧是合作多年的搭档。
祁寒瑾的水系异能是所有人里唯一能在暴雨中发挥最大作用的。
他能在洪水中开辟出一条通道,能让水流绕过那些脆弱的墙体,能把积水引到排水口。
他的异能消耗也很大,但他年轻好动,恢复得快,每次灌两瓶恢复剂就能继续干。
谢思翊跟在他后面,用瞬间移动把那些被困在洪水里的人救出来。
他的异能精准而迅速,每一次出现都恰到好处,祁寒瑾在前面开路,他在后面救人,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总控室的屏幕上,代表各个避难所的绿色光点在缓慢地熄灭。
不知是避难所失守,还是那些避难所的通讯设备在暴雨中彻底损坏了。
安茜柚站在屏幕前,盯着那些逐渐熄灭的光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她知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这场暴雨太久了,久到连最坚固的防护也会被侵蚀。
暴雨停歇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
但地表的积水并没有消失,那些浑浊的洪水覆盖着整片大地,像一面巨大的灰色镜子,倒映着重新露出的灰白天幕。
积水不会自己消失,如果不处理,等狂风末日真正来临,那些水会被风卷起,变成更可怕的灾难。
安茜柚站在总控室里,盯着屏幕上早已准备好的抽水系统方案,那是暴雨来临之前就制定的预案,把地表积水排放到极热期间被蒸发的太平洋和其他海洋中。
方案很完善,但有一个问题,抽水系统需要时间,而那些积水严重区域的避难所等不了那么久。
祁寒瑾被叫来的时候,正抱着一个水杯发呆。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暴雨末日的最后一个月,他的水系异能几乎被压榨到了极限,每天给各个避难所供水,还要帮忙抽水。
但他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就跟着安茜柚走。
谢思翊跟在他后面,安茜柚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三个人站在传送门前,葛鑫怡这次没有来,她的异能已经透支到连站都站不稳了。
安茜柚张开光翼,银白色的光芒笼罩住祁寒瑾和谢思翊,带着他们穿过被洪水淹没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