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的门被推开。
安茜柚走进来,银白色的光芒在指尖流动。
她看了一眼蜷在床上的云昼,又看了一眼费一鸣手里的洗胃管,语气不容置疑。
“他的胃受不了这样折腾。”
费一鸣的手顿住,转头看向她。
“安顾问,可是他的胃撑得太厉害了,不洗胃容易出问题。”
安茜柚走到床边,云昼蜷在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听见她的声音,他勉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胃又猛地一缩,他整个人弓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安茜柚在床边坐下,伸手按住他的背。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缓缓渗进他的身体。
“饿太久了,胃壁本来就薄,洗胃的管子插进去,就算好了以后也会落下病根。”
她手上动作也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团银白色的光芒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慢慢包裹住整个胃部。
“让我来处理。”
云昼的身体僵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下来。
胃里那块拧着的石头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托住,那些翻搅的、绞痛的、火烧一样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消退。
他埋在枕头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费一鸣站在一旁,看着云昼的脸色好了一些后,他退后一步,给安茜柚腾出位置。
“我的问题。”
他自责的低下头。
“他醒来的时候,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他不能吃太多,饿太久的人,胃根本受不了那种刺激。”
安茜柚手上的银白色光芒还在持续。
“我也有责任。”
“他是我带回来的,他的身体状况我最清楚,我应该提前交代清楚。”
安茜柚的治愈异能还在运转,她能感觉到云昼的胃壁有多薄,薄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破。
那些食物堆在里面,胃壁被撑得几乎透明,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渗血。
如果真让费一鸣洗胃,那根管子插进去,胃壁很可能会撕裂。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银白色的光芒又亮了一些,更小心地包裹住那些渗血的地方,一点一点地修复。
祁寒瑾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走。
他的眼眶红红的,手指攥着衣角,指甲都掐进掌心里。
况煦景站在他旁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边泽野靠在墙上,沉默地看着里面。
谢思翊站在最边上,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云昼蜷缩的身影。
过了很久,安茜柚收回手。
银白色的光芒从云昼身上消散,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了,蜷缩的身体慢慢舒展开,紧绷的肩膀也松下来。
安茜柚站起来,看了费一鸣一眼。
“等他醒了,给他吃点好消化的,粥就行,别放太多东西。”
费一鸣点点头,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祁寒瑾终于忍不住了,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小得像做贼一样。
“安顾问,他……没事了吧?”
安茜柚转头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
“没事了。”
祁寒瑾的肩膀一下子垮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门框上。
“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又硬生生憋回去,不想在安茜柚面前丢人。
安茜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要太自责,既然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下次注意点就行。”
祁寒瑾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注意……”
……
云昼醒来的时候,胃已经不疼了。
他躺在医疗室的床上,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吐了,吐得一塌糊涂,把食堂的桌子弄脏了,把祁寒瑾吓坏了,把费医生引来了。
安顾问也来了。
云昼把脸埋进枕头里。
太丢人了。
他在瑞泽基地躲了三个月,没有丢过人,被那些东西追着跑了三条走廊,没有丢过人,躲在缝隙里舔墙壁上的水珠,也没有丢过人。
现在他因为吃多了被送进医疗室。
云昼把脸埋得更深了。
“醒了?”
费一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昼从枕头里抬起头,看见费一鸣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病历本。
“感觉怎么样?”
云昼摸了摸自己的胃,已经不疼了。
“不疼了。”
费一鸣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想不想吐?”
云昼摇摇头。
费一鸣又记了几笔。
“你饿太久了,胃壁已经很薄了,以后吃饭不能吃太急,也不能吃太多。”
“先喝几天粥,等胃适应了再慢慢加东西。”
云昼点点头,手指攥着被角,犹豫了很久。
“费医生……他们呢?”
费一鸣知道他问的是谁。
“在门口反省。”
云昼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门口。
门虽然关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门外有很多人。
“我能……见见他们吗?”
费一鸣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门外的场景有点壮观。
祁寒瑾蹲在最前面,双手抱头,姿势像是犯了什么大错在面壁思过。
况煦景蹲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嘴上说着安慰的话,但表情分明在忍笑。
边泽野靠在墙上,抱着手臂闭着眼,不知道是在反省还是在打瞌睡。
谢思翊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门开的瞬间,祁寒瑾第一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云昼,你醒了?!你没事吧?!”
他想冲进去,刚迈出一步又缩回去,转头看了一眼费一鸣,得到允许后才小跑到床边。
云昼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里有点酸,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祁寒瑾根本不信:“你刚才都吐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一鸣哥说要给你洗胃!”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洗胃的时候声音都劈了,像是被洗胃的是他自己。
云昼低下头:“是我自己吃太多了,不怪你。”
况煦景走过来,在祁寒瑾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
“行了,别在这里杵着了,让他休息。”
祁寒瑾不肯走,站在床边不动。
况煦景叹了口气,转向云昼。
“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
云昼下意识摸了摸胃,又看了一眼费一鸣。
费一鸣:“粥可以喝,但不能多。”
况煦景点点头,转身出去。
没过多久,他端着一碗粥回来,白粥,很稀,上面飘着几丝切得极细的青菜叶子。
云昼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淡淡的,几乎没什么味道,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暖的,不像之前那样翻江倒海。
他小口小口地喝,一碗粥喝了很久。
祁寒瑾全程盯着他看,像是在确认他会不会又吐。
云昼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
祁寒瑾这才松了一口气。
费一鸣走过来,接过空碗,看了一眼云昼的脸色,在病历本上又记了几笔。
“今天可以出院,但接下来几天只能喝粥,其他东西不能碰。”
云昼点点头,掀开被子要下床。
祁寒瑾立刻凑上前扶他。
“你别动!我来!”
云昼被他按回去,想说不用,自己能动,但祁寒瑾的手劲比他想象的大,按着他肩膀,另一只手已经去拿床边的鞋子。
云昼的脚缩了一下。
在瑞泽基地的时候,没有人碰过他的鞋。
不,在瑞泽基地的时候,根本没有人碰过他。
祁寒瑾感觉到他的抗拒,手顿了一下,把鞋放在床边,退后一步。
“那个……你还是自己穿吧。”
云昼愣了一会儿,才把脚伸进鞋里,系好鞋带,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能走。
他从医疗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
祁寒瑾走在他左边,况煦景走在他右边,边泽野走在前面开道,谢思翊走在最后面殿后。
四个人把他围在中间,像是护送什么重要人物。
云昼被这阵仗搞得浑身不自在,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下来。
“那个……我自己能走。”
祁寒瑾立刻反驳:“不行!你刚出院,万一又晕倒了怎么办?”
云昼真的很想说他只是吃多了,不是得了什么大病。
但祁寒瑾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况煦景在旁边偷笑,被祁寒瑾瞪了一眼才收敛。
边泽野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云昼还在才继续走。
走到生活区门口,云昼停下来。
门后传来很多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祁寒瑾注意到他的动作,往他身边靠了靠。
“要不……先回医疗室那边住几天?”
云昼摇摇头。
他不能一直躲在医疗室,不能一直躲在别人身后,他得学会和这些人相处。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生活区里比食堂还热闹。
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聊天,有孩子在跑来跑去。
云昼走进去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没有人盯着他看,没有人指指点点,没有人小声议论。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祁寒瑾。
祁寒瑾正在和况煦景争今天晚上吃什么,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云昼收回视线,跟着他们走到宿舍区。
云昼以为搬进生活区会很难。
结果比想象中容易得多。
祁寒瑾帮他找了一间靠角落的宿舍,说是离食堂近,方便打饭。
况煦景帮他搬东西,虽然总共也没几件行李。
边泽野帮他把床铺好,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谢思翊默默地把所有东西摆放整齐。
四个人忙前忙后。
云昼站在门口,插不上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东西太少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一双鞋,连个像样的私人物品都没有。
在瑞泽基地的时候,他所有的家当就是一个背包。
那些东西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祁寒瑾把那几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转过身看着他。
“还缺什么吗?我去帮你领。”
云昼摆摆手:“不缺了。”
祁寒瑾不死心:“牙刷呢?牙膏呢?肥皂呢?”
云昼一愣,这些东西他确实没有。
在瑞泽基地的时候,他已经很久没用过这些东西了。
祁寒瑾一看他表情就懂了,转身就往外跑。
“你等着!我去后勤处帮你领!”
况煦景在后面喊:“你知道领什么吗你就跑?”
祁寒瑾头也不回:“洗漱用品!再领条毛巾!还有拖鞋!”
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况煦景摇摇头,转头看云昼。
“他就这样,你别介意。”
云昼低下头:“不会介意的。”
况煦景靠在门边,看着云昼那张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了一句。
“以后有什么事,找我们也行,别光找祁寒瑾,他有时候不太靠谱。”
边泽野在旁边点头附和。
“找我也行,我比他俩靠谱点。”
云昼看着他们,手指攥着衣角。
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围着,在瑞泽基地的时候,他永远是角落里那个。
领物资等最后,吃饭坐最边上,走路靠墙走。
从来没有人帮他领过东西,也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好意,只能闷闷地说了句“谢谢”。
况煦景摆摆手:“谢什么,以后都是自己人。”
祁寒瑾抱着一堆东西跑回来,怀里塞得满满当当,牙刷、牙膏、毛巾、肥皂、拖鞋,还有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末日特查局”几个红字。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一样一样地摆好。
“牙刷软毛的,不知道你习不习惯,不习惯我明天再去换,毛巾拿了两条,一条洗脸一条擦脚,拖鞋不知道你穿多大码,拿了个最大的,大了别怪我。”
云昼看着桌上那堆东西,眼睛有点涩。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那双拖鞋。
“够了,太多了。”
祁寒瑾不以为意:“不多不多,你先用着,缺什么再跟我说。”
云昼轻轻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那天晚上,云昼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
这里很安静几乎没什么声响。
云昼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在瑞泽基地那条缝隙里,他每天都蜷着,不敢睡太沉,不敢发出声音,连呼吸都要压到最低。
那些东西在外面走来走去,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抖,他只能捂住耳朵,把自己缩得更小。
现在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忽然有点不习惯。
云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被子很暖,床很大,他可以伸直腿,可以翻身,可以把胳膊伸到被子外面。
在瑞泽基地那条缝隙里,他连转个身都困难。
云昼慢慢放松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