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日，下午三点，四九城海子里。
林安放下手中的一份关于西部大开发基础设施投资的分析报告，抬眼望向窗外。
四月的四九城，柳絮纷飞，春意盎然。
但他的思绪早已飞向更远的地方——那些即将因加入WTO而面临巨变的中国城市。
他拿起红色专线电话，无需转接，直接拨通。
“喂，我是林曦。”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沉稳声音。
“是我。”林安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温和。
“说话方便吗？”
“爸？”吕州市市委书记林曦显然有些意外，但随即回答。
“方便，我刚开完会，一个人。您怎么直接打过来了？”
“有重要事情要和你谈。”林安开门见山。
“内部通报看了吧？WTO谈判的事。”
“看了，进展比预期快。”林曦的声音变得严肃。
“我们市委政研室做了初步分析，加入WTO对吕州这样的外向型经济城市，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分析得对，但还不够。”林安说。
“我今天正式告诉你，最迟明年底，协议就会签署。
留给地方准备的时间，只有一年半。”
电话那头传来林曦倒吸一口气的声音：“这么快？”
“对，所以你们必须马上行动。”林安语气坚定。
“吕州去年进出口额占全省27.8%，是全省外贸的龙头。
加入WTO后，你们首当其冲。必须提前谋划，做好准备。”
“您说，我记着。”林曦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外贸体制改革，中枢正在研究扩大企业自营出口权的具体方案，预计下半年出台。
吕州目前有自营出口权的企业不到三百家，加入WTO后，这个数字至少要翻两番。
你们要提前研究审批流程、管理机制、配套服务，不要等政策下来手忙脚乱。”
“明白。我们已经在开发区试点‘外贸服务一条龙’，效果不错，准备全市推广。”
“产业转型升级。”林安继续说。
“吕州的产业结构我了解，传统制造业占比大，高新技术产业刚刚起步。
加入WTO后，劳动密集型产业会有优势，如你们的纺织服装、小五金。
但机电、化工、汽车零部件这些行业，会受到冲击。
要未雨绸缪，引导企业加大研发投入，向高端制造转型。”
林曦沉吟道：“市里已经制定了‘传统产业提升三年行动计划’，重点扶持一百家骨干企业技术改造。
但资金缺口大，企业积极性也不高。”
“资金问题，市里可以想办法，省里、中枢也会有扶持政策。但关键是企业的内生动力。”
林安说。
“你们可以组织企业家到粤省、浙东考察学习，让他们亲眼看看，不转型就是死路一条。
另外，要大力发展生产性服务业，为制造业转型升级提供支撑。”
“好，我记下了。”
“营商环境。”林安加重语气。
“外资进来了，看什么？看政策稳定性，看政府效率，看法治环境。
吕州在这方面还有些差距，审批环节多、时间长、手续繁琐的问题，企业反映很强烈。
必须下决心改革，否则留不住外资，也留不住内资。”
林曦沉默片刻：“这个问题确实存在。
我们正在搞‘效能革命’，但触动利益太多，推进困难。”
“再难也要推进。”林安斩钉截铁。
“加入WTO，首先是政府要适应WTO规则。
透明、规范、高效，这是基本要求。
你们可以向东海浦东学习，搞‘一网通办’改革，把能上网办的都上网，能简化的都简化。”
“是，我马上研究。”
“社会稳定。”林安语气变得深沉。
“林曦，你要有清醒认识。加入WTO初期，一些竞争力不强的企业会倒闭，职工会下岗。
吕州是工业大市，国企多，老企业多，受影响面会很大。
要做好预案，做好再就业培训，完善社保体系。
这是底线，不能突破。”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然后传来林曦郑重的声音：“爸，您放心。
我会亲自抓这件事，成立专门工作组，一企一策，一人一策，确保社会稳定。”
“好，我相信你能处理好。”林安稍感欣慰。
“记住，工作要做实做细。
不要满足于开会、发文件，要深入企业，深入车间，了解真实情况，解决实际问题。
特别是那些老国企，历史包袱重，转型困难，要给予特殊关注。”
“我明白。”
“还有，”林安顿了顿，“注意身体。你妈昨天还说你有两个月没回家了。
工作再忙，也要顾家。
抽空回去看看，小常远马上要上小学，要多关心。”
林曦的声音柔和下来：“好，这个周末我就回去。”
挂了电话，林安沉思片刻，又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京州市光明区政府大楼，区委书记办公室。
赵小军正面对着一摞信访材料头疼。
光明广场改造项目的历史遗留问题，开发商和拆迁户的矛盾愈演愈烈。
今天又有三十多人到区政府上访，他亲自接待了两个小时，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红色专线电话响起，看到来电显示，赵小军立即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
“小军，是我。”
“舅舅！”赵小军有些惊喜。
“您怎么亲自打过来了？”
“找你谈工作。”林安没有寒暄。
“在办公室？说话方便吗？”
“方便方便，就我一个人。”赵小军忙说。
“舅舅您说。”
“光明区的工作怎么样？还适应吗？”林安问。
“正在适应。”赵小军实话实说。“主要是光明广场改造的历史遗留问题，比较复杂。
开发商资金链紧张，拆迁户要价高，双方僵持不下。
我来了快半个月，开了四次协调会，效果不大。”
“历史问题要解决，但更要着眼未来。”林安转入正题。
“小军，我今天找你，是要告诉你，最迟明年底，我国就会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
赵小军精神一振。
在金山时他就关注WTO谈判，调到京州后更是意识到这对省会城市的意义。
“舅舅，您的意思是，光明区要提前做好准备？”
“对。”林安说。
“你是区委书记，一区的主官，要有战略眼光。
光明区是京州的核心区，加入WTO后，外资进入京州，首先会看光明区。
你的营商环境、城市管理、产业基础，都是外资考察的重点。”
“我明白了。我们正在搞‘营商环境提升年’活动，简化审批流程，提高服务效率。”
“这还不够。”林安说，“要系统谋划。我提几点，你记一下。”
赵小军赶紧拿起笔。
“服务业要大力发展，光明区是中心城区，土地资源有限，不能搞大工业。
要把重点放在金融、商贸、会展、专业服务上。
要制定专项规划，出台扶持政策，吸引国内外知名服务机构落户。”
“楼宇经济要重视。外资来了，首先要有办公场所。
要规划建设一批高标准的商务楼宇，完善周边配套，打造总部经济集聚区。”
“城市管理要精细化。外资企业来了，外籍人士来了，对城市环境、公共设施、教育医疗的要求会提高。
你们要按照国际标准，提升城市管理水平。
特别是外国人集中的区域，要建设国际化社区，提供国际化服务。”
“风险防控要到位。”林安语气严肃起来。
“外资大量进入，会带来经济繁荣，也2带来风险。
金融风险、市场风险、社会风险，都要提前研判。
光明区金融机构集中，要特别关注金融风险，加强监管，防止系统性风险。”
赵小军快速记录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安说的每一点，都切中光明区的要害，也暴露了他这一个月工作的不足。
视野被局限在具体事务上，缺乏全局性、战略性的思考。
“舅舅，您批评得对。”赵小军诚恳地说。“我这段时间陷在具体事务里，对全区的发展思考不够。
您今天这番话，点醒了我。
我马上组织研究，制定光明区应对加入WTO的三年行动计划。”
“光有计划不够，要有行动。”林安说。
“我建议你近期带队去东海浦东、鹏城福田、羊城天河考察学习，看看先进地区是怎么做的。
特别是东海浦东，高育良他们在吸引外资、发展现代服务业方面，有很多成熟经验。”
“好，我尽快安排。”
“还有，”林安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
“小军，你到京州半个月，给你妈打过几次电话？”
赵小军一愣，有些惭愧：“就……就打了一次。最近太忙了……”
“工作再忙，也不能忘了家里。”林安说。
“你妈就你一个儿子，从你大学到工作都在汉东，每年回家的时间只有那么几天。
不能多回去看看，她血压高，你就要经常打电话问问。”
“是是，我记住了。”赵小军连声说。
“今晚就打，这个周末如果没事，我就回去看她。”
“嗯，这就对了。”林安说。
“工作要干好，家庭也要顾好。
你在光明区，要处理好改革、发展、稳定的关系，也要处理好工作、家庭、生活的关系。
这两者不矛盾，处理好了，相互促进。”
“舅舅教导的是。”赵小军心悦诚服。
“好了，就说这些。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但如果是工作上的事，要通过正常渠道汇报，不能动不动就找我。”
“我明白，谢谢舅舅。”
挂了电话，赵小军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林安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他意识到，自已不能再沉浸在历史遗留问题中，必须抬起头，看清大势，谋划未来。
他按下内线：“王主任，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
召开区委理论学习中心组（扩大）学习会，专题学习WTO规则和加入WTO的机遇挑战。
所有区委常委、副区长，各部门、各街道主要负责人参加。
另外，让区委办、政研室牵头，尽快起草《光明区应对加入WTO三年行动计划》，下周我要看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