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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9章 青州
    他看见了站在原地发抖的吴秋桂,还有她身后那个瘦弱的小女孩。他朝她们走过来,手里的菜刀还在往下淌血,滴在泥地上,一步一个血点子,漫不经心。

    

    吴秋桂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那一刻,她大约是知道的。知道来不及了,知道自己跑不掉,知道自己会被追上。

    

    但她还是转过身,把赵思夏往车厢底下用力一推——她这辈子大约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力气,这一推把赵思夏整个人从地面上推出去,滚进车底,后脑勺磕在车轴上,嘴里灌了一嘴的泥。

    

    然后她张开双臂,把车底板前原本不大的空间堵得严严实实。她像一面盾牌,用自己单薄的脊背挡在赵思夏前面。

    

    她其实从来不是什么胆子大的人,这一路能走这么远,全是靠着赵老三。

    

    如今他没了,这个家的顶梁柱和主心骨也一起没了。

    

    流寇的菜刀落下来的时候,吴秋桂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赵思夏最后一眼,只是把车底板抓得紧紧的,身体被拨开的时候,她的指甲盖都翻在了底板的木缝里。

    

    赵思夏在车底,只看见了垂下来的一只手,那是她娘的手,手上全是血。

    

    那只手动了一下,像是在空中摸索着什么,然后就不动了。

    

    后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

    

    里正带着人把残余的流寇赶跑了,何氏跪在地上把气若游丝的吴秋桂拖到车板上,苗春芳撕了衣裳布去堵吴秋桂后颈的伤口。

    

    康大夫瘸着腿跑过来,他儿媳给吴秋桂按住伤口,又号了脉,然后抬起头,冲里正轻轻地摇了摇头。

    

    吴秋桂被埋在官道边的山坡上。

    

    她的坟挨着钱婆子,两座新坟并排立在荒草里,坟前没有碑,只插了两根削尖的树枝。

    

    赵思夏被领到坟前,队伍的人让她给这两座坟磕头,她也照做了。

    

    磕完头,赵思夏起来问:“里正爷爷,我娘是不是死了,死了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我娘了。”

    

    里正看着她,点了点头。

    

    赵思夏趴在坟头上哭哑了嗓子,最后是席二顺的媳妇把她抱回去的。

    

    钱婆子散落的银子被流寇抢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粒碎银嵌在泥缝里,王修奉默不作声地把银子捡起来,凑了拢共不到一两,拿给赵思夏。

    

    小姑娘攥着那几粒银子,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在攥着她娘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处理好这些事后,队伍继续往前走。

    

    越往青州走,周围的环境就越不同。

    

    空气里的风不再夹杂着尘土和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甜气息。

    

    路旁开始出现整片整片的荒地,不是之前那种被天灾摧残过的死寂的荒地,而是长满了膝盖高的野草、开着零星野花的肥沃的荒地——土地是深褐色的,抓一把在手里搓一搓,土粒松散,润润的,带着一股子腥甜味。

    

    “这地能种庄稼。”里正站在一块荒田边上,弯腰捧起一把土,捏在手里搓了又搓,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来,花白的眉毛在阳光下微微抖着,“这地比咱们王李村的田还肥。”

    

    蒋松站在他旁边,也捧了一把土,看了半天没说话,只是把那把土小心地包进手帕里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官道两旁偶尔能看到村庄的废墟,但那些废墟不是被烧的,也不是被水淹的,只是荒废了——屋顶上的瓦还在,院墙也没塌,只是地里长满了荒草,门前结满了蛛网。

    

    大概是逃难的人走了以后再没回来。

    

    走到第七天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岔路口立着一块石碑,石碑被风雨侵蚀得厉害,上头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勉强辨认出“青州”两个字。

    

    石碑的脚下长了一丛野菊,黄灿灿地开着,在风里轻轻晃动。

    

    “到了?”有人问。

    

    “到了。”里正让马车停下来,走到石碑前头,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他的手指在石面上慢慢地划过,像是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青州,就是这里了。”里正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也不知不觉地红了——他自己大约没有察觉,但站在他旁边的苗春芳看见了,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

    

    队伍里一片安静。没有欢呼,没有哭喊,所有人都只是站在石碑旁边,默默地看着那两个字。

    

    走了这么远的路,翻过了不知多少座山,蹚过了不知多少条河,在路上失去了数不清的亲人,就是为了这两个字。

    

    可真到了面前,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这块界碑,半天功夫队伍就走到了青州下辖的一个县城,顺利入城之后,里正马不停蹄去找衙门问地的事情。

    

    青州最不值钱的就是荒地。

    

    衙门的人翻开地图,指着最边角的一片山地说:“这一片没人耕种,你们要能开出来,地就是你们的。头三年免粮税,三年以后按亩交粮。”

    

    里正把文书收好,回到队伍里,把消息一说,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不是因为失望——有地分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只是因为太远了。

    

    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点,在大山的最深处,四周都是未开垦的林地,离最近的镇子要走大半天。

    

    “走吧。”里正说,“地远一点不怕,只要有地,就能活。”

    

    不管怎么说,他们终于要有自己的地了!

    

    队伍无心在城里耽搁,连夜赶路过去。

    

    那是一个三面环山的缓坡盆地,山坳里有一片不小的平地,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荒草。

    

    山脚下有一股细细的溪流,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有人蹲下去捧起来喝了一口,起来嚷嚷着水是甜的。

    

    溪边的石头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有几只小螃蟹在石头缝里爬来爬去。山坡上的树长得密,有松树、柏树,还有几棵赵宁宁叫不出名字的树。

    

    山鹰在远处的山顶上盘旋着,叫声明亮而悠长。

    

    “这地方真不错。”宁爸站在赵宁宁旁边,叉着腰往四周看了一圈,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有山有水,有树有草,能种地,能盖房。”

    

    里正把各家当家的喊到山坡下的大石头旁边,拿出文书,又拿出一根炭条,在地上画起了地界。

    

    他在石头上画了一道又一道,把山坳里的平地分成大小不一的方块,又在小溪上游留出了公用的取水道。分地的规矩还是照着逃荒路上的老规矩来,出力多的多分,孤寡老幼也都有份。

    

    “赵铁牛。”里正点到宁爸,指着东边靠近小溪的那一块地,“这是你们家的。”

    

    宁爸走过去看了看,那块地不算大,但位置好,靠着溪,地势也平坦,挑水浇地能省不少力气。

    

    他蹲下来拔了一丛草,底下的土是深黑色的,捏在手里润润的,一手的土腥气。他回头朝宁妈和两个孩子招了招手,意思是就这块了。

    

    周家的地就分在他家旁边,宁爸拍着周剑的肩膀,说:“往后这几块地就得靠咱俩了。”

    

    尚家分在靠山脚的那块地上。

    

    尚夫人已经比冬天那会儿瘦了许多,头发里多了不少银丝,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些。她让刘大成把行李从车上卸下来,自己站在地头上看了一圈,指着山边一处高地说:“把我儿的牌位摆到那里去,能晒到日头。”

    

    里正让王修奉在山西头留了一小片空地。那不是分给谁家的,是留给死去的人的。从丰宁县一路走到这里,死去的那些人,有的埋在了官道边的山坡上,有的留在了河边的乱石堆里,更多的是连尸骨都没能带出来。

    

    里正亲自动手,给他们写了名,抽空用削尖的木牌刻了一排名字,插在那片空地中央,算是衣冠冢。

    

    队伍落脚在这里的第七天,苗春芳在坟前烧了纸钱。

    

    姜慧和唐蕊也去烧了一叠,那火焰卷着灰烬被山风扬起来,半晌才落下来。

    

    连尚夫人都在尚少爷的衣冠冢前烧了一串纸钱,烧完之后站在那上面往下看了一大会。

    

    赵慧兰在坟前烧纸的时候,赵文远没有来。

    

    她一个人蹲在那排木牌前面,把路上捡来的破纸一张一张地往火堆里放。

    

    火苗舔着纸边,卷起来,又落下去,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赵思夏蹲在她旁边,小姑娘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睛还是肿的。

    

    分完地,头一桩事就是开荒。

    

    山脚的土好,但荒草太多。这些草不是一两年长出来的,草根在地下盘根错节,结成了一张又厚又韧的网,一锄头下去,草根没断,虎口先震得发麻。

    

    各家的汉子在前头翻地,妇人跟在后头捡草根,把捡出来的草疙瘩摊在石头上晒干。晒透之后烧了就是灰肥,混在土里,地会更肥。

    

    里正抵押了银子问衙门借来的犁,宁爸跟里正约好了自家犁地的时间,套上自家骡子。

    

    这头骡子被一家四口当半个家人看,喂得比人还精细,它的伤养好了,此刻拉着犁头走得稳稳当当。

    

    宁爸在后头扶着犁,犁头翻起来的湿土泛着深褐色的光。赵宁宁和赵启跟在犁后头,把翻出来的草根捡起来扔进筐里,草根带着泥,甩在地上砸出闷闷的响。

    

    “这里可以挖个水塘。”宁妈站在溪边,指着一处略微低凹的地方,“把溪水引过来,灌田的时候不用来回挑水。”

    

    地犁好之后,宁爸二话不说就脱了外褂下去挖了。

    

    泥水没到小腿肚子,一铲下去溅起来的泥点子糊了他半张脸。赵宁宁和赵启在旁边帮忙往外甩泥,甩了两天,甩出来一个水坑大小的洼。

    

    宁爸说等闲下来再往深了挖,再弄些石块砌个边,就算是个正经的小塘了,到时候再抓点鱼过来养着。

    

    盖房子是分完地之后最要紧的事。

    

    总不能一直睡在油布棚子里,这山里夜里凉得很,山风从树林子里钻出来,刮在身上冷飕飕的。

    

    宁爸去山上砍了几棵碗口粗的松木,削去枝杈,晾干了才架上去当地基和房梁。

    

    石头是从溪边搬的,赵宁宁趁夜里没人,把她空间电梯厅里攒的碎石头全倒腾出来。

    

    宁妈帮着往石头上糊了一层薄泥巴,往墙根一垒,没有人看得出这是哪来的石头。

    

    赵启手巧,用墨线量了又量,门框和窗框做得严丝合缝,窗纸糊了三层,糊得平平整整,一丝褶皱都没有。

    

    盖房子的那几天,周剑恨不得住在宁宁家。

    

    他自家的房子是跟何氏一起盖的,可他每天天不亮就往宁宁家跑,何氏说你别去了,你姐家不缺你这口饭。

    

    周剑说我不是去吃饭的,我是去学手艺的。

    

    何氏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回头等两家都盖好了,他又扛着锄头来帮着宁宁家翻地。宁爸说周剑比亲儿子还勤快,周剑脸红了一阵。

    

    屋顶上最后一片草席铺好那天,宁爸站在梯子上往下喊:“下来吃面!”

    

    宁妈真的擀了面条。臊子是空间里现成的肉丁炒干菜,一人一碗,端在还没安门的堂屋里,就着草垫子席地而坐。

    

    赵宁宁吸溜着面条,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宁妈没听清,问她说什么。赵宁宁咽下去,说:“我说,这面条真香。”

    

    这是他们逃荒以来吃的第一顿安家饭。

    

    宁爸埋头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头还没垒完的院墙,又看了看那片刚翻过一遍的地,然后回来说:“明天我去镇上买点菜籽。白菜和萝卜得趁着地还没干透赶紧种下去。”

    

    “再买几只鸡。”宁妈说,“山里虫子多,养鸡能除虫,还能下蛋。”

    

    席二顺的房子也选在了宁宁家隔壁不远。他媳妇罗小枝领着两个女儿把自家屋前屋后的草皮清理得比谁家都干净。

    

    席二顺和王修奉去山上砍了木材,又去溪边搬了石头。他砍木头的时候不小心把手划了一道口子,罗小枝撕了衣裳布给他包上,包完之后又在伤口上吹了吹,说你去歇着,我来搬石头。

    

    席二顺说不用,这点伤算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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