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20的机腹擦过最后一片雪云,钻进了截然不同的天空。
舷窗外的白色消失了。
换上了一层厚得发腻的黄绿色雾气。
幽灵把战术护目镜拉下来,镜片上的数据流刷了两行就开始报警。
“空气中硫化氢浓度超标四十倍,氨气浓度超标六十七倍。”幽灵捏着鼻子,脸皱成一团,“这地方闻着跟泡了三个月的臭水沟似的。”
小雅也闻到了。
从舷窗缝隙里渗进来的那股味道,又酸又腥,烂菜叶子、死老鼠和发霉的袜子搅在一块儿闷了半年,大概就这味儿。
“呕——”
小雅捂住嘴,刚吃进去的猪肉炖粉条差点原路返回。
雷战大步走过来,直接把自已的战术围脖解下来,往小雅脸上一裹,只露出两只眼睛。
“忍忍,西南这片老林子常年毒瘴,连卫星都拍不清楚地面。”
机群下降高度。
黄绿色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急剧下降。
飞行员完全靠仪表盘在盲降。
舱内广播响了两声。
“即将降落西南军区主基地,全员佩戴防毒面具。”
三百名禁卫军动作利落地拉
刘锋把一只迷你版的防毒面具递给小雅。
面具太大,扣在小丫头脸上晃荡。
“这玩意儿谁设计的,压根没考虑过十岁小孩的脸型。”幽灵嘟囔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橡皮筋,勒在面具带子上,总算固定住了。
起落架触地。
轮胎在潮湿的水泥跑道上滋出一道水雾。
后舱门放下。
热浪裹着毒瘴的恶臭扑面而来。
跟东北的零下三十八度比,这里的空气烫得跟蒸笼没区别。
湿度至少百分之九十五。
衣服贴在身上,三秒钟就全湿透了。
跑道两侧,一万八千名西南驻防官兵列队等候。
所有人都戴着厚重的军用防毒面具,连裸露的皮肤都用特制的防腐蚀涂层包裹。
队列尽头。
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正快步往这边赶。
个头不高,一米七出头,但精瘦得跟根钢筋似的。
脖子上的青筋拧成了绳。两只眼珠子在防毒面具的透明面板后头滴溜溜地转。
西南军区司令,陈铁山。
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炊事兵,四个人抬着一整只体型硕大的烤全羊。
那羊的体格比普通山羊大了三倍不止,烤得焦黄酥脆,表皮裂出的油脂在炭火余温的炙烤下滋滋作响。
孜然粉和辣椒面厚厚地裹了一层,暗红色的香料嵌进肉纹里。
那股浓烈的孜然烤肉香气,硬生生在弥漫毒瘴的空气中撕出一条通道,结结实实撞进了所有人的鼻腔。
小雅的防毒面具底下,鼻子抽了两下。
陈铁山把防毒面具扯到下巴上,露出一张被紫外线晒得发亮的黑脸。
眼眶是红的。
“小祖宗。”
陈铁山的声音哑得很。他搓了两下手,手指关节咔咔响,搓了半天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西南穷,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他拍了一下铁架子上的烤羊屁股,嗓子眼里硬挤出一点笑。
“变异岩羊,巡逻队在十万大山的高崖上逮的,吃的全是灵草野藤,肉质紧实。”
陈铁山从腰间抽出一把开山刀。
“我亲手烤的,刷了七遍酱料。”
他没多说别的。
但小雅注意到,这个黑瘦司令端刀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那种咬着后槽牙使劲绷着、怕自已绷不住的抖。
小雅扯下防毒面具,嘬了一口气,呛得直咳嗽,但鼻子尖上挂着的烤肉香实在太勾人了。
“陈伯伯,能先切一块吗?”
“必须的!”
陈铁山咔嚓一声,削下一整条后腿。
炊事兵递上案板和小刀。
小雅蹲在案板前,两只小手握着军用匕首,把羊腿肉切成薄片往嘴里送。
外焦内嫩。
肉汁被牙齿一咬就爆出来,烫得舌尖发麻,但孜然和辣椒的香气直冲天灵盖。
“好香!比东北的炖粉条还香!”
幽灵也不客气,抄起一根肋排就啃。
陈铁山刚扯出来的那点笑维持了不到三秒,脸又垮了下去。
跑道远端的方向,毒瘴雾气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咆哮。
不是一只。
是几十上百只。
声音从基地南面的雨林深处传来,混杂着金属碰撞般的嘎嘎声和撕裂树干的巨响。
地面轻微震了一下。
陈铁山一把攥紧开山刀。
“又来了。”
他转头朝着毒瘴的方向啐了口唾沫,牙根咬得咯吱响。
“这帮越国的杂碎!上次被界河长城堵了,正面冲不动,就天天赶着毒兽来骚扰!”
陈铁山往地上一蹲,抓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圈。
“小祖宗你看,西南这片雨林里头,藏着上千种变异毒兽,以前它们不往这边来,跟人井水不犯河水。”
他在圈外面戳了几个叉。
“自打那帮越国佣兵溃散之后,有一拨没被长城堵住的散兵游勇钻进了深林,这些龟孙子不敢往华夏冲了,就开始用食物和声波驱赶毒兽,把毒兽往咱们防线方向赶。”
陈铁山把树枝一折。
“毒兽不算难打,但毒瘴太厚了,热成像和卫星在这片瘴气里全成了瞎子,巡逻队进去一趟,光防毒补给就得消耗一卡车,杀了一批,第二天又来一批,杀不完。”
远处的咆哮更近了。
雷战握紧斩龙刀,三百名禁卫军自动切入战备状态。
小雅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羊肉。
她拿军装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油,慢条斯理地从挎包里摸出第二颗琥珀色种子。
“陈伯伯,你说基地中央那块水泥地硬不硬?”
陈铁山一愣。
“那是直升机停机坪,一米三厚的航空级加固混凝土,坦克轧上去都不带裂缝的。”
“那正好。”
小雅攥着种子,踢踢踏踏地跑向停机坪中央。
她蹲下来。
右手握拳,种子捏在掌心。
“哥,再帮我刨个坑。”
脑海里,林木森的声音隔了两秒才接上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西南的土软,不用我,你自已使劲砸一下就行。”
小雅对着水泥地面看了看。
航空级加固混凝土。
“哥你确定?”
“确定,种子自已会开路。”
小雅把种子摁在水泥地面上。
然后松手。
种子没有弹开,也没有滚走。
它稳稳地吸附在水泥表面。
琥珀色外壳上的紫金暗纹猛地亮了一下。
咔嚓。
一条细小的裂缝从种子底部蔓延开来。
咔嚓咔嚓咔嚓!
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一米三厚的航空级加固混凝土,被这颗核桃大小的种子从中间撑开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混凝土块和钢筋碎茬往两边崩。
种子噗地一声掉进土层里,沉了下去。
小雅从锁骨上的紫金圆珠中,挤出第二滴源液。
金色的液滴坠落。
砸进窟窿。
这一次她有经验了。
滴完就往后蹦了五步远。
轰——!
紫金光柱再次冲天。
但跟东北那次不一样。
光柱从地面喷出的一瞬间,周围弥漫的黄绿色毒瘴产生了剧烈反应。
紫金法则里携带的高压生物电,在接触到毒瘴气体的刹那,直接引发了大规模的等离子体放电。
滋啦啦啦啦——!
整片天空亮了。
方圆一百里的毒瘴,被这道紫金雷暴光柱瞬间点燃。
不是缓慢蒸发。
是连锁反应式的爆燃!
毒瘴中的硫化物和有机腐殖质在高温等离子体的催化下逐层崩解。
黄绿色的浊雾从光柱中心向外急速退潮。
退!退!退!
十秒钟。
头顶的天空露出来了。
蓝的。
干干净净的蓝。
一万八千名戴着防毒面具的西南将士,抬头看着脑袋顶上那片久违到陌生的晴空,集体愣在原地。
陈铁山的防毒面具还挂在下巴上。
他使劲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有一点点烤全羊孜然味的余韵,但毒瘴的恶臭没了。
彻底、干净地没了。
百米紫金子树的树冠在头顶铺展开来,东北那棵一模一样的高度、一模一样的紫金龙鳞树皮、一模一样的吞噬暗纹。
但枝叶的形态更舒展,带着一股子热带植物才有的张狂劲儿。
树冠下方,温度适宜,空气清新。
子树扎根完毕。
三千条次级主根扎进地底。
但这一次,根系没有只管防守。
林木森给了它一道额外的指令。
根系在地底全速推进,方向正南。
穿过华夏的国境线。
穿过那堵三百米绝壁长城的地基。
继续南下。
十公里。二十公里。五十公里。
根系前进的速度在含水量极高的热带雨林土壤中快得离谱。
南面那片广袤的雨林地底,到处都是虫洞般密集的毒兽巢穴。
那些变异毒蛇、巨型蝎虎、含有大量剧毒的甲壳类节肢怪物,正躲在腐殖质堆积的地下暗河里休息。
有几十只已经被越国散兵用声波和食物驱赶着,朝华夏防线方向移动。
紫金根须摸到了它们的腹腔下方。
停了零点五秒。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雨林深处。
地面炸开了。
成百上千条紫金根须同时从地底暴突而出。
最近处距离华夏防线不过三公里,最远的一批,扎进了五十公里外的深林腹地。
每一条根须都是从毒兽身体正下方穿入,自腹部直出背脊。
一只体型三米长的变异巨蟒,被一根水缸粗的紫金根须从肚皮底下顶穿。
整条蛇被挑到十几米高空,身体剧烈扭曲翻卷,毒液喷出几米远,溅在根须表面滋滋冒烟,但连一层皮都没蚀掉。
高压生物电沿着根须瞬间释放。
滋啦!
巨蟒从头到尾闪了一下紫白色的电光。
下一秒,碳化。
整条蛇变成一截黑灰色的焦炭,风一吹,碎成齑粉洒在林冠层的叶子上。
成百上千只毒兽在同一秒内遭受了相同的命运。
从体型一米出头的变异蝎虎,到盘踞在暗河深处、长达十几米的巨型甲壳蜈蚣。
无一例外。
穿透,放电,碳化。
方圆五十公里的雨林地底,被紫金根网犁了一遍。
根系还在往南推进。
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