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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1章 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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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女摊主腋下夹着拐,身子靠着三轮车,方墨发怔的工夫,她已过完秤、地将塑料袋系好。

    “妹妹,一共四十一块二。”女摊主说着,见又有居民从旁边走过,急忙又扯起嗓子吆喝了两声。

    望着眼前之人,方墨看得一时失神,对方将那一兜耙耙柑递到眼前她都没反应过来要去接。

    虽然脸颊瘦得凹了下去、头发也白了一半,但她还是一眼认出眼前人正是当初爷爷还住养老院时,院方为爷爷指定的生活护理员邹姨。

    八月那次爷爷他老人家出事,邹姨有无法开脱的责任。

    尽管恨极邹姨的失职,但那时邹姨的丈夫身患癌症也处境艰难,却仍主动拿出给丈夫治病的钱承担赔偿责任,方墨实在狠不下心来为难,且为难邹姨也没用,她便将矛头对准了养老院,没要邹姨给的钱。

    那次意外爷爷摔伤虽然险些丧命,但万幸有何迟出手,老人家保住了一命。

    因为何迟给了方墨一份收入不菲的新工作,方家三人的生活都有了极大改善。

    但邹姨后续的遭遇却格外的不幸,她不仅转头便被养老院开除,院方还赖掉了她的工资和她当初给方墨爷爷垫付的医药费,没过多久她的丈夫病情恶化去世,她也在养老院跳了楼。

    也正是这一跳,成了那家养老院倒闭的导火索。

    在知道邹姨跳楼后,方墨其实曾给邹姨打过电话,但却一直打不通,发过短信和微聊也没有得到回复,因此她一直以为邹姨是去世了。

    眼下居然看到一个面容与邹姨有着七八分相似的人,她自然是大吃一惊。

    就在方墨为眼前人到底是不是邹姨犯嘀咕时,一旁的晚晚大抵是发现她瞅着摊主发起了呆,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问她怎么了。

    而递出来的那袋耙耙柑一直没人接,那女摊主也转过头来瞅着她,出言催促道:“还要吗妹妹,你要的话我给你抹个零,我这也是小本买卖,再便宜就……”

    说到这儿,女摊主打量方墨的目光陡然一滞,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见眼前女摊主怔怔地瞪着自己,方墨越发确认眼前人就是邹姨,她先是对晚晚点了点头,旋即摘下被拉到下巴处的口罩,拢了拢两边的头发露出整张脸,然后抬手轻声细语地冲女摊主打了声招呼。

    “邹姨,好久不见,您还认得我吗?”

    女摊主瞪着方墨,目光时而聚焦时而涣散,恍惚良久她才复又开了口。

    “你是……方墨?”她端详着方墨的脸,将信将疑地问道。

    听到眼前女摊主用沙哑的嗓音叫出自己的名字,意识到这真的是邹姨,方墨的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她惊讶于邹姨居然还活着,因回想起当初爷爷的遭遇和由于伤到头而大大加剧的阿尔兹海默症和帕金森病程而大感堵心、怨愤,却也因邹姨的遭遇和眼下的凄惨而怜悯,为她能死里逃生而庆幸。

    望着眼前的中年女人,方墨想起自己和家人生活越来越好,这一切都始于那场意外——

    没有那场意外,她一定还在咬牙强撑,绝不会接受何昭颜的替身这份工作,没有以颜颜的身份进入她的家庭,她也不会品尝到爸爸妈妈的呵护……

    没有那场意外,爷爷就不会到华亭接受治疗,爷爷不到华亭治病,她就不会为了安置老人家在丽水花园租房,进而与哥哥失之交臂……

    没有那场意外,她就不会因替颜颜上学而认识晚晚、彩夏、晓萤……

    没有那场意外,她就不会有机会与过去和解,接受真正的自己……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方墨回首望去,自己这小半年来得到的所有幸福,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长久的还是短暂的,全都始于那场意外。

    想到这些,再看看邹姨那被生活磋磨地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方墨便再也怨不起来了,心里只剩下唏嘘与同情。

    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方墨望着邹姨释然地笑了,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邹姨,是我。”

    见方墨点头,邹姨腋下夹着的拐杖微微晃了晃,她张嘴瞪着方墨像是要说些什么,可嘴唇哆嗦了两下,好半天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与方墨对视良久,邹姨放下手中那沉甸甸的袋子,脸上挤出一抹局促的笑容重新上下打量方墨,眼底满是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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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你真是女孩儿,你变化可真大,漂亮得我都有点不敢认了……”

    得了邹姨的夸赞,方墨笑了笑,可打量了一番前者的小摊,她迅速收敛笑容,沉声问起邹姨为什么摆摊卖起水果了。

    “我听说您找养老院维权不成……额,做了冲动的事,我联系不上您,还以为您已经……”

    方墨提到这个,邹姨顿时眼神一黯:“我倒是想一死了之,只可惜老天爷不给我个痛快……”

    说着,邹姨叹了口气,娓娓讲述起这几个月来自己的经历。

    原来在方墨托何迟帮忙,将爷爷送到华亭后的第二天,邹姨便被养老院以工作重大过失为由开除了,欠发的大几万工资一分钱没拿到,将方墨爷爷送到医院时,她也垫付了一万块医药费,可她哪好意思找方墨要?而找养老院要,养老院自然也是一分钱没给她。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过两天邹姨丈夫的病情也迅速恶化,要想保命只能花更多的钱送更好的医院,可几年治疗下来家中哪里还有积蓄?

    若能拿回自己该得的工资,再加上方墨当初没要的那几万块,说不定还能再拖一拖、想想办法。

    可邹姨去养老院协调了好几次,甚至给养老院的领导下跪哭诉,却都被赶了出来,到后面门卫甚至都不让她进楼了。

    历经常年治疗,邹姨的丈夫已经不想再拖累家人,趁无人注意时主动拔掉呼吸管结束了生命。

    回到医院看到丈夫蒙着白布的遗体,邹姨其实就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动力,可她心里实在是有一口气咽不下去。

    因为自己的失职被开除,邹姨没什么好说的。

    可养老院没发的工资,是养老院欠她的欠款,哪怕工作失误罚薪,也只涉及当月工资或未来的绩效,哪能把欠她的工资也扣了?

    对此,养老院方面的说辞是这笔钱被拿去赔偿方墨了。

    邹姨当然不接受,她为了给丈夫治病,一个人接好几份工作换多份绩效工资,这些也是养老院同意了的,出了事是她的责任她承担,开除、罚薪她都接受。

    如果方墨要她赔钱,那也是她自己跟方墨谈,单位凭什么赖掉欠她的钱?

    办完丈夫的后事,邹姨便继续为讨钱奔波,可找劳动局调解,劳动局却说欠款不归他们管,报警之后这种事情警察也不好处理,一通调解之后,让她去法院起诉。

    可起诉的事,她哪里弄得明白?最后只得抱着丈夫遗像上门闹,结果起了冲突,被拘留了几天。

    丈夫没了,儿子也已经成了人,被逼上绝路的邹姨抱着跟养老院那群王八蛋同归于尽的想法,趁人不备摸进养老院、爬上楼顶,当众从楼顶跳了下来。

    也不知是邹姨命不该绝,还是老天要罚她继续在这无间地狱受苦,她在跳下来时衣服在空调外机上挂了一下得到些许缓冲,再加上没有头朝地,还好死不死落到花坛的灌木上,最终没死成。

    邹姨的当众跳楼引发了舆情,养老院领导层的一系列丑闻都被院里的员工顺势检举揭发出来,一些涉嫌经济犯罪的领导很快被抓,但养老院也因此倒闭,欠她的钱自然也彻底不了了之。

    而治伤住院彻底花光了家里最后的一点钱,这几个月来治伤的钱还是他儿子儿媳通过水滴筹获取的捐款。

    邹姨眼眶通红,声音颤抖着开了口。

    “方墨啊,我手机摔坏了,上个月出院才刚看到你的微聊留言。”

    “可把你爷爷害成那样,我哪里还有脸回你的消息啊……你不要怪我……”

    听完邹姨这番话,方墨顿时觉得胸口堵得慌。

    虽然爷爷受伤邹姨有责任,但说起来她其实也和邹姨算是同病相怜——她们都为了家人疲于奔命,同样面临与至亲的生离死别,也都被养老院那帮混蛋趁人之危。

    只是方墨是幸运的,她幸运地生了张与何昭颜一样的脸,也幸运地遇到了乍看起来混蛋至极但其实好心眼的何迟,而邹姨却没有这样的运气。

    哽咽半晌,方墨伸手握住邹姨的手,抿嘴冲她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

    “邹姨,您不要再这么自责,我和爷爷现在都过得很好,我……我已经不恨您了。”

    “您既然大难不死,哪怕只是为了家人,也一定要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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