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极为熟悉,轻柔悦耳,谢清渊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去,廊下灯笼的光落在那人身上,照出一张苍白柔美的脸。
正是柳如眉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裙,外头罩着素色的斗篷,显得她整个人柔弱似水。
这样的模样让谢清渊有一瞬的恍惚,仿佛看见了……宋窈十九岁的时候,却比那时候的宋窈还要柔弱。
柳如眉似乎也不可置信,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谢清渊。
谢清渊先开了口,些许严肃:“你怎么在这里?”
柳如眉垂下眼,摆出一副恭敬学生的模样,声音低低的:“长公主殿下邀请了几位女夫子入府参宴,只是……我等地位不够,不能入正殿,便在后头偏殿用宴。”
她顿了顿,又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亮的,像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师父,多日未见,您瘦了。”
谢清渊方才还装出来的严肃此刻彻底被这句话击溃。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比从前更瘦的脸,看着她尖尖的下颌,不忍的皱起眉。
哪里是他瘦了,明明她瘦的更厉害。
谢清渊方才本就在宋窈那里受了气,此刻看到这样乖巧顺从的柳如眉,似乎像是找到了可以松一口气的余地。
“你在外面,住的如何?”
柳如眉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但整个人脆弱的得像要碎掉。
“没有,师父为我安置的院子很好,伺候的人也妥帖。”
她垂下了眼,又故作坚强道:“只是……我一个人住着,夜里总是不太安稳。”
柳如眉一语落地,那副夜半难安的柔弱模样,瞬间戳中了谢清渊心底最软处。
他方才被宋窈句句戳心、颜面尽失,满腔郁气堵得胸口发疼。
此刻见柳如眉这般柔弱懂事、毫无怨怼,心头骤然翻涌起浓烈的疼惜。
到底是男子,最禁不住这般柔柔弱弱、委曲求全的模样。
尤其是,和年轻时的宋窈很像很像。
谢清渊想起什么,语气里不自觉带了懊悔:“是我草率了,当初不该那般仓促将你送走。若不是……若不是窈娘性子太过刻薄逼人,你也不必受这份孤苦。”
柳如眉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含着浅淡的水光,反倒替他开解:“师父别这么说。我本就无名无分,贸然住在谢府,只会惹人非议,平白给师父添麻烦,离开是应当的。”
她越是懂事,越是不怨,谢清渊心中便越是愧疚。
她总是这样,总是替别人着想,总是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越是这样,谢清渊便越觉得是自己欠了她。
那几日,为了不让宋窈难过,他去翰林院都避着她走,远远看见她的身影便绕路,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谢清渊还以为这丫头会怨他,却没想,她一点都不怪自己。
他忽然有些恍惚,自己到底对柳如眉是什么感情?是师徒之情,是怜惜,是愧疚,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正失神间,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忽然瞥见柳如眉垂在身侧的手。
素白的掌心赫然一道泛红的擦伤,边缘还沾着些许未洗净的尘土,看着刺目得很。
谢清渊心头一紧,想也不想便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触到她细腻微凉的肌肤,谢清渊声音都沉了几分:“手怎么伤了?”
柳如眉被他突然握住,浑身轻轻一颤,慌忙想把手缩回去,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强作镇定道:“不碍事的,昨儿搬花盆时不小心蹭了一下。”
“搬花盆?”谢清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院子里的下人呢?”
“我让她们去歇着了,”柳如眉轻声说,“左右我一个人,也用不了那么多人伺候。况且,师父总说,我性子最近茉莉。见不到师父,便只能高价买了几盆,想养在屋中。”
谢清渊握着她手腕的手指猛地一紧,心头像是被什么软热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从前也不过是随口一提,他自己都早已忘在脑后,她却字字记在心上,独自住在外院,无人嘘寒问暖,只想着买几盆茉莉相伴,守着自己一句无心之语度日。
就连受了伤也一声不吭。
对比殿内宋窈的冷硬刻薄、句句戳心,眼前人的温顺懂事,一下子就让谢清渊分不清到底更在意谁了。
一股滚烫的愧意与感动翻涌上来,谢清渊喉间微微发涩,看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疼惜:“傻丫头,那不过是我随口一句,你怎么就记到现在?”
“师父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柳如眉垂着眼,字字真切,“只要是师父喜欢的,我都想好好守着。”
谢清渊心口一震。
他从前只当她是乖巧懂事的徒弟,敬她怜她,可此刻,看着柳如眉强忍委屈、处处为他着想的模样,那份怜惜骤然变得有些烫人。
谢清渊竟有些鼻酸。
他只恨自己当初糊涂,竟将这样一个真心待他的人,草率赶出府去。
方才被宋窈回怼时所有的难堪,也在这一刻都被柳如眉这一句轻声细语抚平了。
谢清渊喉结滚动,小心翼翼地捧着她受伤的掌心,眼底尽是柔和动容:“是我委屈你了。”
两人都未曾察觉,
不远处的游廊转角,宋窈静静立在阴影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不是刻意尾随。
只是方才席上凌晟将周夫人磋磨得面红耳赤,闹剧收场,她觉得无趣,怕引火烧身,便寻了个由头,独自出来透气。
谁知刚转过回廊,便撞见了这一幕。
夜色沉沉,廊下灯笼昏暖。
她的夫君,紧握着另一个女子的手,满脸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