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窈刚答应下来,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帘子一挑,进来一个人。
宋窈抬眸看去,心头微微一沉。
是谢清渊的姑母,邹氏。
这位姑母是谢老爷同父异母的妹妹,幼时养在外家祖母那儿,便跟着外家姓了。早年嫁入永昌侯府,也曾风光无限。可后来,唯一的儿子体弱多病,养到三岁上一场风寒便没了。那之后,侯爷纳了新姨娘,邹氏性情大变,最后就被一纸和离书打发了回来。
冯凝惯会做人,从前就把她哄得团团转,一起对付正妻夫人,后来谢清渊入仕,邹氏便也安安分分地在府里住下来,平日里最爱摆长辈的谱,最恨别人不把她当回事。
从前宋窈刚嫁进来时,邹氏还巴结过她。那时宋窈是谢清渊捧在手心里的宝,也是尚书府无上尊贵的嫡女,邹氏见了她,亲热得像是亲姑侄。后来宋窈断亲后,邹氏便翻脸比翻书还快,成了最先落井下石的一个。
此刻邹氏一进门,目光落在宋窈身上,那张脸便立刻垮了下来。
“哟,”她拖长了尾音,晃了晃帕子,“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三侄媳啊。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舍得来给你婆母请安了?”
宋窈站起身,垂眸行礼:“姑母安好。”
邹氏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从她发间的素银簪子滑到身上的素色衣裙,最后停在脸上,啧啧了两声。
“瞧瞧这脸色,蜡黄蜡黄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谢府亏待了三侄媳呢。”她说着,转向冯凝,笑道,“嫂嫂,你说是不是?”
冯凝笑了笑,没接话。
邹氏便愈发来了精神,绕着宋窈走了一圈,边走边打量。
“也难怪,”她叹道,“成亲七年了,连个蛋都没下,换谁脸色能好?也就是咱们谢府厚道,换个人家,早休了八百回了。”
宋窈垂着眼,想要离开。
但邹氏见她不吭声,越发得意,走到她面前站定,拿帕子掩着口鼻,皱眉道:“三侄媳,不是姑母说你,你这身上怎么一股子药味儿?整天喝那些苦汤子有什么用?要我说,这就是命,命里没有,喝再多也是无用的。”
她顿了顿,又笑起来,那笑声尖利刺耳。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紧,笑容消失。
早些年,她不甘心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就在民间寻了许多方子,喝过不少的药,这事整个谢府的人都知道。
邹氏又继续:“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是命好,摊上咱们谢家这样的厚道人家。换个人家,就你这样的,哪还能像现在这样,好吃好喝地养着,穿金戴银……”
“姑母。”宋窈抬起眼,打断了她。
邹氏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开口。
宋窈看着她,目光平平的,声音也不高,却极为清晰。
“姑母方才的对,命里没有,再怎么也是枉费力。”
邹氏皱起眉,听出意有所指:“你什么意思?”
宋窈却不想再忍。
从前因为谢清渊敬重邹氏,她不管对方如何对自己贬低谩骂都隐忍下来,更同情对方独子夭折,却没想到邹氏越发变本加厉。
现在,她既然已经决定和离,就不会再顾忌与谢清渊有关的一切了。
至少,不该被邹氏这样的疯婆子拿捏。
宋窈笑了笑:“妾身只是想起,姑母当年也是三年无所出。后来好不容易生了个哥儿,可惜没养住。再后来,侯爷便纳了新姨娘,姑母就和离了,或许也是命中注定,姑母要尽早放下才好。”
邹氏的脸色变了。
宋窈依旧看着她,语气温和,又带着笑,像是同对方拉家常一般:““姑母方才还说,妾身命好,得嫁入谢家。谢家确是仁厚,否则怎会有那么多腌臜之人都敢攀附上来了呢?”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邹氏的脸涨得通红,又从红变白,最后竟隐隐发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冯凝还坐在桌前,手里捻着佛珠,脸上带着担忧,却怎么也没起来拦一句。
“你……你这个……”邹氏终于找回了声音,指着宋窈,手指都在发抖,“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编排我?”
宋窈垂下眼,又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妾身不敢编排姑母,只是听姑母方才教导,有感而发,并非针对姑母。”
“不是针对我?”邹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一个没名没姓的野种,这府里还有谁比你无能?”
宋窈抬起眼。
那目光淡淡的,可不知为何,邹氏竟被那目光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冯凝这才起身劝了一句:“邹妹妹,这……这野种二字的确是过分了。”
“姑母,”宋窈说道,“妾身再不济,也是谢家三房明媒正娶的儿媳。姑母若是有气,等三爷回来了,您找他撒去。妾身告退。”
她说完,朝冯凝行了一礼,便要往外走。
邹氏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下子炸了。
她冲上去:“你站住!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我哥哥不在,你就敢这么欺负我?一个没名没姓的野种也敢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宋窈头也没回。
邹氏更气了,越说越激动,眼泪也跟着下来了,一边哭一边喊:“我……我找渊儿去!我让我侄儿评理!”
冯凝这才慌了,站起身喊道:“妹子,你先别急……”
可邹氏哪里听得进去,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静慈堂。
一旁的婆子急忙上前:“夫人,要派几个丫鬟去拦住姑奶奶吗?”
冯凝却一改面色,不急不忙的坐了下来。
这出戏,她从头看到尾,看得津津有味,才不会拦。
“管他们做什么?闹起来了,哪个不好受都爱看。”
——
谢清渊下朝回来,刚进府门,便见邹氏哭天抹泪地迎上来。
“渊儿!你可回来了!”邹氏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眼泪糊了一脸,“你可得给姑母做主啊!那个宋窈,就那个没名没姓的野种,她欺负我!她当着那么多人面编排我的不是,拉扯我早夭的恒哥儿!他若活着也同你一般大了!我……我活不了了!我这就收拾包袱回娘家……”
她哭得撕心裂肺,引来好几个下人偷偷张望。
谢清渊皱起眉,耐着性子道:“姑母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邹氏便添油加醋地说起来,一边说一边哭,把宋窈说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刁妇。
谢清渊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又想起宋窈前几日拿和离要挟他,本就已经无法无天,可今日,她连姑母都敢顶撞了?
谢清渊站在原地,看着邹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那股烦躁又浓了几分。
这位姑母,他一向敬重。
那时他娘冯凝还不是正室,他在府里只是个庶子,不受待见。嫡母看他不顺眼,下人们也跟着踩低捧高。是邹氏,这个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姑母,不知怎的就看中了他。
她抱着他哭过一回,说是看见他就想起自己那短命的儿。后来便常给他送吃的,送穿的,在嫡母刁难时替他说几句话。那些年,她是这府里唯一对他好的人。
就因为这个,谢清渊记她的情。
“渊儿,你可不能不管啊!”邹氏哭着道,“姑母在这府里住着,图的什么?不就是图个有个侄儿撑腰?如今你爹不在,连个野种都敢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你让姑母以后怎么活?”
谢清渊深吸一口气。
“行了,”他按了按眉心,“我去问她。”
说罢,他抬步往清水榭走去。
邹氏在后头喊:“你可不能轻饶了她!得让她给我磕头赔罪!”
谢清渊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