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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亡十三日。
清晨,阳谷县。
薄雾还没散尽,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像一条刚出窝的白蛇。
城墙在雾气中露出上半截,青砖灰缝,檐角挂着露水,被初升的日光一照,泛着湿润的光。
城门洞开着,往里看是幽深的甬道,往外看是坑坑洼洼的官道。
…
昨日到阳谷县时太晚,夜中百余人兵马齐全,靠近怕县令惊恐,多生事端,李继业便让众人在城外将就了一晚。
野外露宿不是头一回了,骑卒们卸了马鞍,铺了毡毯,围着火堆睡了一夜。
天亮时火堆还剩几缕青烟,混在晨雾里。
李继业早早起身,把队伍交给四儿,吩咐下去——今日不进城的都留下,伤员好生歇着,其余人各司其职。
命陈雄带人陪着疤脸儿和石谋去购买药材和食物。
百来人的队伍,伤药两日便消耗了个干净,绷带、金创药、退烧的、止血的,一样不能少。
食物也缺,米粮、咸菜、干饼,还有马料——马比人能吃,这点最让人头疼。
命宋押官带卞祥去补充器械、修整车马。
几辆车的车轴该上油了,马蹄铁磨薄了的要换,刀枪该磨的磨、该修的修。
宋押官在军中待过,这些事门清,卞祥跟着去当劳力……也是监军。
李继业自已带了承业和陈泽等几人在城中寻人。
如此,零零散散数十人全撒出去了,原地只留下伤员和四儿、贾秀等十几个留守。
伤员们在车旁或躺或坐,有的在换药,有的在晒太阳,有的百无聊赖地拿石子在地上画棋盘。
…
阳谷县的城门不大,两个门洞,一进一出。
守门的兵丁有七八个,歪歪斜斜地站着,枪杆杵在地上,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打量进出的百姓。
进城的人不多,出城的人更少。
一个菜农挑着担子进去,被拦下翻了翻菜筐,没翻出什么,挥挥手放行。
一个妇人挎着篮子出来,身材滋润,便被多看了两眼,低着头快步走了。
老兵站在门洞一侧,枪尾往一个菜筐里撇了撇,嫌弃地打发走菜农,转头时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往城里走,脚步不慢不快,但眼神躲闪。
——是做了亏心事的那种。
老兵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又看到了这人脚上。
鞋是新的,半旧的布面,鞋底还带着没蹭干净的泥,但穿在那人脚上明显大了半号,走路时脚跟一抬一落的,不合脚。
老兵心里有了数。
“站住。”
那人一僵,站住了。
老兵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圈,慢悠悠道:“进城做什么?”
“做……做买卖。”
“做什么买卖?”
“卖……卖布的。”
老兵哼了一声,伸手在他腰间摸了摸,摸出十几文钱来。那人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吭声。
老兵把钱掂了掂,塞进自已袖子里,一挥手道。
“走吧。”
那人如蒙大赦,低头快步走了。
旁边一个新兵看得眼睛发亮,凑过来小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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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癞子哥,您怎么知道他能“给”钱啊?”
王癞子——老兵的外号,头上几块秃斑,据说是小时候生癞子落下的。
他闻言得意地一扬下巴道:“你没看他那眼神?跟耗子似的,东张西望,不敢正眼看人。
再看那双鞋,大了半号,怕不是他的。那穷酸货,大概是偷了人的东西,把鞋套在了自已脚下。”
新兵回头张望了一下那人的背影,啧了一声道:“那怎么不多敲他些银子?白让他占咱们便宜。”
王癞子一愣,上下打量了新兵一眼,笑骂道。
“你个小兔崽子,心够黑的。行,是个干城门的料子。今日你王哥就教一教你守城的门道。”
他搂着新兵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越是看起来如他那般、一看便是刚刚为非作歹过的,往往能敲出些银子来。
但那人一眼穷酸模样,你逼急了他,他也跟你闹。
到时候在城门口吵起来,引来了队正,你我一文钱也落不着,还得挨顿骂。”
新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抬手指了指前面,迟疑道。
“那个人,是不是就挺能榨出钱的?”
王癞子漫不经心地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对上一双虎目。
那目光不凶不戾,却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过来。
王癞子背后一凉,冷汗刷地就下来了——直娘贼!你个狗日的,真他娘的会指!!
他猛地咳嗽一声,提醒四周。随后一把推开新兵,转过身去,枪杆往地上一杵,腰背挺得笔直。
目不斜视地盯着城门口进出的百姓,像一尊忽然活过来的泥塑。
新兵刚要说话,后领被人一把揪住。
“不中用的玩意儿!”队正闻的王癞子的咳嗽声,赶了出来,一眼便瞥见了骑马而来的李继业。
他随即背转身,劈头盖脸就是一刀鞘抽在新兵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怒骂道。
“我是让你来守城门的,还是来聊天的!爱干干,不干老子把你调去看大粪!让你对着屎说个够!”
新兵疼得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地被踹到城门另一边去了。
王癞子目不斜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队正也不看城门口,低着头检查一个挑柴的老汉的柴担,翻来覆去地翻,翻得那老汉直喊冤。
李继业骑在青棕马上,缓缓走入城内。
马是好马,人是雄人。
承业和陈泽跟在后面,虽只三五骑,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气势——那刀尖上舔过血的味道,他们这些兵油子最是醒目!
王癞子背对着城门口,耳朵却竖得笔直。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嗒,嗒,嗒,不急不慢,像踩在心口上。
等马蹄声远了,又等了一会儿,他才长舒一口气,余光一瞥,确定那几匹马已经消失在街巷尽头。
“走了。”他低声说。
队正踮起脚尖往城内张望了一眼,也舒了一口气,摸了摸额头上的汗道。
“狗日的,这般凶煞气雄,哪里来的人物?幸好有你眼尖,不然今日若是冲撞了,怕是挨一鞭子都是轻的。”
王癞子摇了摇头道:“哪里,挨鞭子也是我来挨,哪能让您出面。
不过这般人物,不是上面来的县尉,便是那西门庆的朋友吧。”
队正拍了拍他的肩膀,纠正道:“叫大官人。等过段时间,你想叫人家还不乐意了。”
王癞子来了兴致:“刘队正,您给说说?”
刘队正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最近听闻消息。那西门庆越发发达了,花了五千贯。
以‘资助边郡军粮’为名,交粮三千石,钱粮由中间人经手。
通过州衙上报转运使司,最终在东京吏部的‘空白官诰’上填下他‘西门庆’三字,加盖印信发了回来。
这好歹也是从九品的承信郎,后面也是见官不拜的真官人了。”
王癞子一愣:“您是如何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