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放在床沿。
他俯身下来。
衬衫早已敞尽,冷白皮肤在暗处泛着薄薄的光。
他肩宽腰窄,锁骨那道银链垂下来,悬在她胸口上方,冰凉的金属触到她滚烫的皮肤。
他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还有窗外漫天急雨。
他低头,吻落在她眉心,鼻尖,唇角。
他吻得很轻,像怕碰坏她。
“……你是不是,”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在等这一天。”
她没有回答。
她抬手,勾住他后颈,把他的脸拉下来,吻落在他眼睑。
他没有再问。
他俯身的那一刻,她偏过头,视线越过他肩胛,落在床头柜上那支被书压住的手机。
屏幕朝下,但她知道它开着。
相机。
录制。
她设定的帧率很高,即使暗光也能捕捉每一寸细节——
他绷紧的下颌线,他垂落的眼睫,他额角渗出的薄汗,他咬住下唇时那声被她尽数吞下的闷哼。
还有他失控的那一刻。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银链晃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眼尾绯红,瞳孔涣散,像被骤雨打落的枫糖,化成一滩不成形的甜。
她记住了这个瞬间。
也录下了。
雨声在某一刻骤然收歇。
他伏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呼吸粗重而绵长。
她感觉到他胸腔剧烈的起伏,感觉到他汗湿的背脊在她掌心下微微颤抖。
他没有动。
很久很久。
“……冷卿月。”他开口,声音哑得像从水底捞起来的砂石。
她手指穿进他汗湿的发丝。
“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我会记起来的。”他说。
她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脸埋在她颈侧,声音闷在她皮肤上。
“所有事。”
他顿了顿。
“如果……”他没有说如果什么。
她也没有问。
她只是用手指顺着他后脑那撮终于塌下去的呆毛。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远处隐约传来夜归人踩过水洼的脚步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熄灭。
他呼吸渐渐沉下去。
她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抬起那只没被他压住的手,够向床头柜。
手机屏幕还亮着。
录制时长:四十七分钟。
她按下停止。
她看着那个文件被自动保存进加密相册,和三个月前那盒压皱的提拉米苏并列。
然后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去。
他睡着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切过他半边脸。
他睡着的眉眼没有醒着时那股凌厉的戾气,眉心那道浅痕松开了,睫毛乖顺地覆在眼睑上。
山根左侧那颗小痣,此刻只是淡淡一个点。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低头,嘴唇轻轻贴了一下那颗痣。
他没有醒。
第二天清晨,她醒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枕边留着他的温度,被子整整齐齐盖在她身上。
她听见厨房传来油锅的嗞啦声,和压低的对话。
“妈妈还在睡吗。”子凌的声音。
“……嗯。”
“昨晚雨好大,花生吓得躲进我被子里。”
沉默。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叔叔。”
又是沉默。
“……嗯。”
冷卿月靠在床头,听着厨房里碗碟轻碰的细响。
她没有立刻起床。
她伸手,从枕边拿起那支手机。
解锁。
相册。
加密文件夹。
四十七分钟。
她看着那个文件缩略图——画面定格在他仰起头的那一刻,喉结滚动的弧度,眼尾那抹绯红,银链在空中甩出的残影。
她看了三秒。
退出。
锁屏。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起身。
走出卧室时,他正端着煎蛋从厨房出来。
他今天穿那件深灰色连帽衫,头发难得梳得齐整,呆毛却依然倔强地翘着。
他看见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早。”他说。
他的耳廓没有红。
他看她的眼神,和昨天以前不一样了。
她接过他手里的盘子。
“早。”
他站在料理台边喝咖啡,她靠在门框边咬煎蛋。
花生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蹭过她脚踝,又蹭过他的。
他低头,垂眼看那只绕着他脚踝打转的橘猫。
“……花生。”他叫它。
猫抬头。
他蹲下身,把那粒从自己那份早餐里省下来的蛋黄放在掌心。
花生低头嗅了嗅,矜持地舔了一口。
他看着它慢慢吃完。
然后他起身,继续喝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冷卿月看着他,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清晨。
他站在破屋的窗边,晨光落在他肩头。
他问她:我以前是不是对你不好。
她说:你忘了。
他说:忘了的事,不算。
她那时候以为,这只是任务的第一步。
现在她不知道了。
窗外天光慢慢亮起来,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的咖啡杯空了,他把它放进水槽,转过身。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他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他停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山根那颗小痣在晨光里的淡影。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睡乱的、翘在鬓边的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向玄关。
“今晚有会,可能晚点回。”他穿上外套,“不用等我晚饭。”
她靠在门框边。
“嗯。”
他换好鞋,直起身。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按下去。
他停了三秒。
“……昨天那家桂花糕,”他没回头,“你吃了吗。”
她看着他后脑那撮翘起的呆毛。
“吃了。”
他顿了顿。
“……好吃吗。”
她弯起唇角。
“还行。”
他没有说话,按下门把手,门开了一道缝。
“……冷卿月。”他叫她。
她没应。
门缝漏进走廊的晨光。
“昨晚的事,”他说,“我不会忘。”
门关上。
脚步声从五楼慢慢往下,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
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花生从她脚边走过,尾巴扫过她脚踝。
她低头,看着那只猫慢吞吞踱到窗台边,盘成一团,开始打盹。
她又抬起头,看向那扇已经关紧的门。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风把它们吹起来,打着旋,又落下去。
她转身走回卧室,拿起那支手机。
解锁。
相册。
加密文件夹。
四十七分钟。
她点开那个文件。
画面里他仰起头,喉结滚动,眼尾绯红,银链在空中划出的弧度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她把进度条拖到最后三秒。
他的脸侧向她的方向,半阖着眼,嘴唇微张。
他说了两个字,没有声音,但她看得懂。
老婆。
她看着那两个字。
三秒。
她退出相册,把手机放回枕边。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槐树枝,她靠回床头,闭上眼。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