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王中华不管不顾:“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往后,太学‘实学馆’的宗旨只有八个字:格物致知,经世致用。”
“凡入我馆者,不光要读书,还要下田、进工坊、观天象、测水文。不光要会写文章,还要会算账、会制图、会动手。”
“我不管你们考不考科举,不管你们将来当不当官。我只问你们一句——”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年轻的面孔:
“你们愿不愿意,做一个真正有用的人?”
寂静。
长久的寂静。
然后,赵明诚第一个站了出来,深深一躬:“学生愿入实学馆!”
郑獬、滕甫、吴处厚等也都站了出来。
“学生也愿!”
“学生愿!”
太学生们一个接一个站出来,声浪如潮。连二楼雅阁内,几个年轻的公主都忍不住拍手叫好,被曹皇后瞪了一眼才缩回去。
王中华看着这些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的他,不过是个写网文的宅男。如今站在大宋的太学广场上,面对数百名学子,兜售着超越时代的思想。
荒唐吗?荒唐。
可这荒唐,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仁宗站在明伦堂前,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内侍:“传朕旨意——太学实学馆,即日起正式设立。王中华兼任实学馆博士,苏颂、秦铁画、沈括、王香君等为教习。拨银万两,用于购置教学器物。”
“陛下,这秦铁画……不过十五岁……”梁怀吉有点犹豫。
“十五岁怎么了?王香君更小,才十三岁,”仁宗淡淡道,“她能挪动千钧石狮,在场的文武大臣谁能?王香君算学天下无敌,能者为师,朕意已决。嗯,我的降压药……”
梁怀吉飞快传旨去了。
司马光站在人群中,面色灰败,一言不发。
他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太学生,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年岁上的老——虽然他确实年过半百。
而是心态上的老。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砸缸救人的那一刻。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没有想过什么圣人之道,没有想过什么君子不君子。
他只是……弯腰抱起了石头,砸烂一个水翁而已。
一个像王中华用滑轮挪动石狮一样的办法。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只在意“办法”是否符合圣人之道,而不是“办法”本身有没有用?
司马光打了个寒颤,猛地甩了甩头,将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不对。
圣人之道是根本。这些奇技淫巧,不过是末节。若人人都去追求末节,谁还来守护根本?
他抬起头,看着王中华被一群太学生簇拥着走进明伦堂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王中华,你且得意。
来年秋收,红薯若不能亩产二十石,就是你离开朝堂之时。
到那时,哼哼,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中华转向众学子,声音激昂:“诸位同窗,你们寒窗苦读,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有朝一日金榜题名,然后……继续空谈道德文章,对民间疾苦一无所知吗?还是想真正学些本事,让百姓吃得饱饭,让将士打得了胜仗,让大宋国富民强?”
许多年轻学子眼中燃起火焰。后排一个胆大的生员站起来:“王大人,我想学!我想知道怎么让田里多打粮食!”
“我也想学治水!”
“我想学造兵器!”
呼声此起彼伏。
司马光脸色铁青,实在忍不住了,厉声呵斥道:“荒唐!荒唐!读书人当‘头悬梁,锥刺股’,穷经皓首,方能明圣人之道!岂能学这些末流之术!”
王中华等的就是这句话。“司马大人,您以‘砸缸救人’闻名朝野,王某对此事,倒也有些不同见解。”
堂内顿时寂静。司马光当年因“砸缸救人”被先帝赏识,这段佳话是他最得意的资本。
王中华缓缓道:“当年司马大人见孩童落水缸中,当机立断砸缸救人,确显急智。但王某想问:那口缸为何放在孩童玩耍之处?事后可有人追究管理之失?若每次出事都靠‘砸缸’救急,而不是防患于未然,今天砸缸,明天砸什么?治国亦然——不能总等出了大事才去补救,而应提前防范,完善制度,消除隐患!”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
司马光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指着王中华,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他赖以成名的佳话,竟被如此解构、质疑!
“荒唐!简直荒唐!”御史李守朴第一个站起来,他是司马光的得意门生,才思敏捷,年少即成名,善于作诗填词。他声音尖利,“明伦堂乃大宋最高学府,是谈经论道、吟诗作赋的圣地!王大人却在此大谈什么种红薯养猪,简直有辱斯文!”
翰林侍读学士王举正捻须摇头,语带悲悯:“王副承旨,你年轻气盛,想为朝廷做些实事,老夫理解。但学问之道,自有其尊严。这等农桑琐事,该去田间地头讲,岂能登这大雅之堂?”
哼!一班老顽固脸上的红晕刚刚消退,又来质疑王中华了。
王中华面色不变:“敢问王侍读,若天下读书人都不懂农桑,谁来教百姓耕种?若官员不知五谷,如何制定赋税?如何赈济灾荒?”
“那是胥吏之事!”司马光霍然起身,须发戟张,“读书人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岂能沉溺于这等末流之术!”
“好一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王中华目光如电,“司马大人可知,去年河北大旱,饿殍遍野时,‘身’倒是修了,‘国’可曾‘平’吗?”
他拿起那块红薯:“此物若能推广,旱地亦可亩产二十石。若去年河北种的是它,会死那么多人吗?”
又抓起黄豆:“此物耐瘠,又可肥田,与红薯轮作,一地两收,百姓何愁饥馑?”
“强词夺理!”李守朴冷笑,“王大人左一句红薯,右一句养猪,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听说前些日子,王大人还吟出过‘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这等绝妙好句?”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可据学生所知,王大人出身农家,未曾师从名儒,如何能作出此等词句?莫不是……抄袭他人之作,拿来充作门面吧?”
这话阴毒至极!直接将王中华的文采打为“抄袭”,若坐实了,便是人品有亏,万劫不复。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许多学子看向王中华的目光,已带了怀疑。
二楼雅阁内,仁宗皇帝眉头紧皱。曹皇后低声道:“陛下,这李守朴好生歹毒……”
王中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李大人怀疑王某抄袭?”他缓步走到堂中,目光扫过那些或怀疑、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脸,“也好。既然诸位大人认为,读书人便该以诗文论高下,那王某今日便献丑了。”
妈滴,不从你最骄傲的地方打击你,你就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王中华第一次在心里骂了一句粗话,他望向窗外秋空,那里有南飞的雁阵掠过。
李守朴嘴硬:“有本事,你今天、现在、当场以‘中秋明月’为题,再作一首!”
“对!当场作!”几个守旧派官员纷纷附和。
中秋刚过不久,以此为题最是应景,也最难出彩——因为前人咏月诗词实在太多,珠玉在前。
所有人都看着王中华。这是最后的考较,也是最狠辣的将军。
王中华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洋洋得意的脸,看着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悲哀——这些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把最宝贵的才智,用在了这等意气之争上。明月尚在,燕云十六州遥遥无归期,你们这些书虫蠢货,咋就不想着收复燕云呢!
王中华微微一笑:“看来今日,王某若不证明自己能作诗填词,便连谈农桑的资格都没有了。诗词乃是小道,陶冶性情,修身养性而已,于齐家治国有何相干?既然要当场作诗,那也不难!诸位大人不妨先作几首,让我这乡野小子开开眼界。”
“好!”李守朴迫不及待,“便请恩师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