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陈抟老祖点化……什么十画连环……”赵允朗忽然冷笑,“王中华,你这个泥腿子,果然好手段,好故事。就连本王都差点都信了。”
“王爷,此事太过蹊跷。”谋士燕无垠低声道,“陈抟老祖乃前朝人物,距今已近百年,怎会突然点化一个农家小子?未来之事无法验证,我看王中华就是欺君!”
司马光揉着大肚子苦笑:“问题是,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连老祖眉梢红痣、捻掌习惯都说了出来,与道门记载吻合。现在朝野上下,都信了这‘仙缘’之说。我们若再质疑,反显得心胸狭隘,嫉贤妒能。”
“仙缘?”赵允朗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就算真是仙缘,也得看他有没有命享!十幅画……哼,那个泥腿子指桑骂槐,将本王比作那误国权臣,其心可诛!”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冷月:“大理之事,已不可逆。陛下决心已定,高琼不日即将出兵。我们在大理的布置,恐怕要损失大半。”
“王爷,难道就这么算了?”另一名武将打扮的心腹不甘道。
“算了?”赵允朗转身,目光阴冷,“高智升那个废物,本王扶持他多年,难道如此不堪一击。不过也好,他败了,有些线就断了,反而干净。”
他沉吟片刻,下令:“大理的暗桩,停止一切活动,等待指令。给西夏那边递个话,大宋重心转向西南,正是他们在西线动作的好时机。还有……”
张昷之道:“是不是要我们另找借口阻止出兵。”
襄阳王连连摇头:“不,不但不反对,反而要极力‘支持’。”
“支持?”司马光不解。
“对。”赵允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但要支持,还要‘积极建言’。比如,大军远征,粮草辎重耗费巨大,可建议加征‘平叛捐’;大理战后重建,需大笔银钱,可提议动用常平仓……总之,把耗费往大了说,把困难往多了提。陛下不是要‘开疆拓土’吗?那就让天下百姓看看,这‘拓土’的代价有多大!”
“妙啊!”燕无垠眼睛一亮,灰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条随时准备反噬的毒蛇,“如此一来,若加征引起民怨,或是大军耗费过巨导致国库空虚,王爷便可趁机发难,指责王中华等人‘好大喜功’‘劳民伤财’!”
赵允朗咬牙切齿:“还有,王中华那‘新学’‘国医院’‘新农法’,不都要推行吗?你们就抓住‘耗费国帑’‘违背祖制’‘与民争利’这几条,慢慢跟他耗。这小子骤升高位根基不稳,只要犯一次错,本王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汴京西市,一处茶楼里水泄不通,人们正在听说书。说书唱戏,可是那个年代难得的娱乐。
“啪”!那说书先生“快嘴刘”惊堂木一拍,口沫横飞:“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闲言碎语不要讲,单表好汉王家郎。话说那王副承旨,朝堂之上,取出十幅画卷,第一幅,‘黄袍加身’!只见画中那宋太祖……”
茶客们听得聚精会神,听到“靖康之耻”时,不少人扼腕叹息;听到“崖山殉国”时,更有老者潸然泪下。
角落里,两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低声交谈。
“张兄,你昨日在太学,可听到风声?”
“怎会不知?欧阳山长(欧阳修兼太学祭酒)已宣布,下月便在太学增设‘实学馆’,分格物、算学、农工、医科四科,招收生员。据说,那格物科要听苏颂苏大人教什么‘杠杆原理’‘浮力定律’,算学科要学欧阳公的女学生王香君的新式记账法,农工科要跟着一个叫沈括的学新式农具、水利,医……更是要学那柳神医祖孙的新医术!”
“呀,这……这与科举无关啊,学了有啥用?”
“朝廷已明令,今后工部、户部、太医院选吏,将优先从‘实学馆’中选拔。而且,若学有所成,经考核,可直接授官呐!”
“噫,竟有此事?”另一姓李的书生喜出望外,“不考诗赋好啊,不考经义好啊,只考实学更好啊,我就烦死记硬背,不如算学有趣,来,我考考你,一只鸡子两条腿……”
“别考我了,我就烦算学!据说,这也是王副承旨建言。他说,国事纷繁,需各种专才。诗要强国,就得用实学之人。”
“好!好一个‘实学’!”那李姓书生击掌,“小弟于算学颇有兴趣,却苦于无出路,只能钻研经义。这下可好了!我明日便去报名!只是王香君一个女娃娃,能有啥能耐教我?罢了,明日我且出几道难题试她一试,若无真才实学,彼可取而代也。”说罢得意地笑了,好像看到算学博士的职位正向自己招手呢。
类似对话,在汴京各处悄然发生。一股重视“实学”的风气,开始萌芽。
就连后宫福宁殿也在议论这些事,可见十画警世真地触痛了很多很多人。
仁宗皇帝靠在榻上,曹皇后亲自端来汤药,柔声道:“官家,该用药了。”
仁宗接过药碗,却未立刻喝下:“娘子,自从朕服用了王中华进献的‘降压’药丸,头也不懵了,眼睛也明亮了,浑身也轻松多了,这些汤药朕实在难以下咽。”
俩人独处,赵祯还是习惯称呼曹皇后为“娘子”。
赵祯望向墙上悬挂的一幅画——正是那“崖山血战”的摹本。画上海浪如血,残船飘零,跳海军民的身影决绝而悲壮。
“皇后,你看这画,难道我大宋未来真的如此凄惨?”仁宗轻声道。
曹皇后看了一眼,别过脸去:“官家,此画太过惨烈,不宜久观,官家要保重龙体。”
“正因惨烈,才要时时看。”仁宗目光深沉,“朕昨夜梦见自己成了那画中跳海的小皇帝,身后是蒙古铁骑,面前是滔天巨浪……”
他握住皇后的手:“朕继位以来,总想做个仁君,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对周边藩属,也以怀柔为主。可这十幅画让朕明白,仁,不是软弱;怀柔,不是纵容。若一味退让,换来的只能是这崖山之祸。”
仁宗皇帝对王中华所言深信不疑,其实是内心深处对陈抟老祖的深信不疑。
曹皇后温声道:“陛下能醒悟,便是大宋之福。王副承旨虽年轻,却是真心为国。他献此画,冒了极大风险,若非陛下明鉴,恐已遭‘妖人’之说陷害。”
仁宗点头:“朕知道。所以朕要保他,用他。只是……”他眉头微蹙,“他这‘陈抟老祖点化’之说,朕总觉得,未尽其实。”
曹皇后端端正正向仁宗行了个礼:“臣妾恭喜陛下喜得良臣。仙缘之说,玄之又玄,何必深究?只要他忠心为国,所言所行利国利民,便是天赐良臣。至于来历,谁人没有秘密?陛下不也有不能对人言的往事?”
曹皇后所言,当然是指仁宗自幼离开亲娘李宸妃被皇后刘娥强行养在身边至李宸妃死方知李宸妃乃是自己生母的伤心事。这件事也是后世“狸猫换太子”的原型。
仁宗一愣:“呀,皇后说得是。是朕过于执着了。”
他端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传朕口谕:命王中华三日内将《大理善后方略》细化呈报。另,赐他御前行走令牌,可随时入宫奏对。”
“是。”内侍梁怀吉一瘸一拐领命而去,今天忘了提醒皇帝吃降压药,他被罚跪两个时辰,现在俩腿还疼着哩。
仁宗又看向那幅“崖山血战”,缓缓道:“这十幅画,要传下去。朕的子孙,大宋的后世之君,都要卧薪尝胆,居安思危。”
汴京王园,书房里灯火通明。
烛光下,王中华正在奋笔疾书,细化大理方略。秦铁画轻轻推门进来,端着一碗莲子羹。
“夜深了,歇息片刻吧。”她将羹放在桌边,目光温柔。
王中华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笑道:“铁画,今日朝会之事,你都听说了?”
秦铁画点头,眼中满是敬佩与担忧:“听说了。你那十幅画……太冒险了。若是陛下不信,或是襄阳王趁机发难……”
“陛下信了,这就够了。”王中华握住她的手,“至于襄阳王,那货迟早会动手。与其等他布局周全,不如主动出击,打乱他的节奏。”
他看着秦铁画,轻声道:“只是苦了你,刚定亲,我便卷入这等风波,今后恐怕难得安宁。”
秦铁画摇头,目光坚定:“既选了你,便不怕风波。你尽管在前朝为国事奔忙吧,我在后方会为你稳住家宅,不让你分心。”
王中华心中一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