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腾眼明手快,在他腋下一扶,折克行稳稳站住,老门潭滩头一片欢声笑语。
吕三骏和潘金凤,柳神医和黄大牛等当然也来到了王家岗,他们呀,也天天盼着王中华哩。
几个月不见,吕三骏清减了不少,但精神很好,脸上的愁苦之色散去大半。潘金凤跟在他身边,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气色红润,眉眼间的郁结也化开了。吕望儿牵着母亲的手,激动地看着王中华。幸亏有了吕望儿打点,吕家的生意包括水运生意蒸蒸日上。
这一家呀,心结解开获得了新生哩!
“王公子!”吕三骏上前就要行礼。
王中华连忙扶住:“吕员外,使不得!你还得叫我‘中华’,叫我‘大侄子’也中啊。”
吕三骏握着他的手,激动道:“中华,我的大侄子,你的大恩,我吕三骏没齿难忘!若不是你,我们一家……”
潘金凤也盈盈下拜:“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王中华看向柳辛夷。柳决明朝柳辛夷疼爱地使了个眼色,柳辛夷微微一笑,上前为二人把脉。片刻后,点头道:“吕员外胸骨愈合良好,寒毒已清。潘大娘经脉畅通,只需再调养几日便可痊愈。”
吕三骏大喜:“都是柳神医和柳姑娘妙手回春!”
柳辛夷三句话不离本行:“爷爷,那换血神术可要教我。”
柳决明趁机起身:“琳琅,跟我回葫芦湾,我给你演练一遍你就会了,沈括沈公子的玻璃瓶已经烧制成功,输血更方便了。”
王中华问起沈括,才知道他在姚烨的帮助下,已经把那座石英矿收买下来,这一段正埋头把玻璃烧制规划到生活之中,整天钻进玻璃窑和工人们吃住在一起。嘿,这沈括还真是个工程院院士的料。不行,生活上得关心她一下,让这个二十岁的大龄青年赶紧结婚。
还有吕望儿,这可是个好苗子,得好好培养。
众人坐下叙话。吕三骏说起这半年陈州的变化,感慨万千:“姚大人是个好官,真干事!如今陈州百姓,提起姚大人,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公子当初提的‘筑堡寨、联庄会、挖沟渠’,姚大人全都做起来了!”
“你的沈管家厉害着哩,不仅把王家的产业打理的井井有条,还是咱三义寨的第一军师,还主动到咱村学教孩子们读书认字,简直是咱三义寨的活菩萨哩。你呀,可真是挖回来一块宝!”
俩人正感慨着,姚烨亲自来了。
他还是那身半旧的官袍,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工地上回来。见到王中华,他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王中华的肩膀:“好小子!在汴京没给咱们陈州人丢脸!”
王中华笑道:“都是大人教导有方。”
姚烨大笑,看向吕三骏和潘金凤:“吕员外,潘夫人,气色不错啊!看来是痊愈了。”
吕三骏忙道:“托大人洪福。”
“什么洪福,是王公子和柳神医以及柳姑娘的本事。”姚烨摆摆手,拉着王中华走到院外,指着远处的田野,“你看,按你说的,‘沟成网,树成行’。今年夏天暴雨,别处都淹了,咱们陈州,水顺着沟渠走,一滴都没糟蹋。秋粮长势,是往年的两倍!我呀,算是看到了挖沟渠的好处,放心吧,我姚烨不死,咱陈州就挖沟不止。”
他眼中闪着光:“中华,你当初说‘富民强县之根本’,我现在信了。只要把这沟渠网络铺开,把堡寨建起来,陈州就能成为大宋的粮仓,成为中原的屏障!”
王中华看着眼前这个实干的中年官员,心中敬佩:“咱大宋朝就需要你这样的实干派,大人辛苦啦。”
“辛苦啥!”姚烨豪迈道,“看着百姓能吃上饱饭,孩子能上学堂,再辛苦也值!”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朝中……不太平。张昷之那伙人,最近又开始鼓噪‘陈州苛政劳民伤财’。你在汴京,要多加小心。”
王中华点头:“晚辈明白。”
当晚,姚烨在州衙设宴,为王中华接风。陈州有头有脸的乡绅都来了,席间说起王中华在汴京的事迹,无不赞叹。
宴罢,王中华在沈周沈管家、折克行等人陪伴下带着几分酒意回到家中。
折克行、杨华宇等人被沈周安排照顾得非常周到,王中华极为满意。
王抓财没睡,姚氏也没睡,都等着王中华哩。王中华看着二人身影,觉得那么近,那么亲。姚氏在灯下缝着一件大红嫁衣,一针一线都是那么认真。
“娘,您别太累。”王中华轻声道。
姚氏抬起头,眼神温柔:“孩儿,娘不累。娘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看着你成家立业。”
她放下针线,认真地看着儿子:“中华,娘知道你现在本事大了,见识广了。但有些话,娘还是要说——娶了媳妇,就是大人了。要疼她,护她,对她好。铁画那孩子,从小就没了娘,她是个有主见的好孩子,你敬着她些,遇事多商量。”
“儿子记住了。”
姚氏点点头,又从箱底取出一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鎏金镯子,样式古朴。
“这是你外婆传给我的,现在传给你。等铁画过门,你就给她戴上。”
王中华接过镯子,触手温润,不知传了多少代。
八月十六,月圆之夜,他将迎娶与那个与他生死与共的女子结为秦晋之好同生共死。
想到这里,王中华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无论汴京的风云如何变幻,这里,永远是他的根。
翌日午后,王香君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姚氏正坐在窗边绣花,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花白的鬓发上镀了一层淡金。她手里是一件水红色的小袄,袖口绣着缠枝莲纹——那是王香君最喜欢的花样。
“娘……”
姚氏抬起头,手里的针线停了。她看着站在门口的女儿,十三岁的姑娘,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了。藕荷色的襦裙衬得小脸白皙,眉眼间既有少女的灵动,又有这半年在汴京养出的书卷气。
可那双眼睛,还是她的小香君。姚氏记得她三岁时,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娘,俺饿。”
“过来吧。”姚氏的声音有些发颤。王香君一步一步走过去,在母亲面前跪下,把脸埋在她膝上。姚氏的手轻轻抚过女儿的头发——枯黄的头发如今乌黑油亮,梳着整齐的双丫髻,发间插着一支小小的珍珠簪子,是秦铁画在汴京给她买的。
“长高了。”姚氏轻声说,“也重了。”
“娘,”王香君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欧阳修爷爷教我读书,我现在能背好多书了。秦姐姐教我记账,柳姐姐教我认草药……我、我没偷懒。”
姚氏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女儿脸上:“娘知道,娘都知道。”
她从针线筐里拿出那双刚做好的绣花鞋。靛蓝色的鞋面,绣着精致的蝶恋花纹样,鞋头缀着两颗小珍珠。
“试试,看合不合脚。”
王香君脱下脚上的缎面绣鞋——那是汴京铺子里买的,做工精细,却总觉得少了什么。她穿上母亲做的鞋,大小正合适,鞋底软软的,是姚氏纳了十几层的千层底。
“合脚!”王香君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转身抱住母亲,“娘做的鞋最好,汴京的都比不上!”
姚氏搂着女儿,闻着她身上淡淡的书墨香,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楚。她的香君长大了,可这一长大,就要飞远了。
“在汴京……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王香君摇头,“哥哥护着我,秦姐姐、柳姐姐都疼我。欧阳修爷爷虽然严肃,但从不骂我,还夸我聪明。”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支镶着碧玉的簪子。
“这是我自己攒钱买的,”王香君把簪子插到母亲发间,“娘戴上好看。”
姚氏摸着冰凉的玉簪,眼泪又涌上来:“乱花钱……”
“不贵!”王香君急急道,“哥给我的钱花不完,我也攒着不乱花。我花的钱都是我自己挣的,真的,我在神机阁帮着抄账本,秦姐姐给我开工钱呢!这些钱,我攒了仨月哩!”
母女俩就这么坐在窗边,一个说汴京的趣事,一个说陈州的琐碎。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慢慢移动,时光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很温柔。
嗯,这就是家的味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