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落地时“咚”地一声,震得地皮乱晃。他抬起头,一张黝黑的脸上满是尘土,络腮胡须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活像两盏电灯泡,对了,那个时代的人还没见过电灯泡。
那人看了王中华一眼,忽然咧开大嘴,露出两排白牙。然后,然后这个家伙就动了。没有招呼,没有行礼,就那么直愣愣地冲过来,右拳抡起,带着一股劲风,直奔王中华胸膛。
“放肆!”段弓怒喝一声,箭步上前阻拦。
“住手!你想咋?”折克行大怒,急忙忙上前救援。
他们早就忘了,现在的王中华身手非凡,寻常武林高手根本无法近身,只是潜意识里都把王中华当成了永远的保护对象。
可那人拳头太快,太沉。段弓的手刚搭上对方手腕,就觉得像是撞上了一列火车——哎,王中华才知道啥叫火车。那股蛮力震得他虎口发麻,竟然没拦住!
“折大哥且慢!”折克行被王中华喝止,硬生生停下了脚步,收回了自己的铁拳。
“砰!”那人拳头结结实实砸在王中华肩上。声音闷得就像平地响了个闷雷。
王中华被这一拳打得身子一晃,他没有硬挺,而是连退两步把那股蛮力卸掉,这才站稳。可他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瞬间绽开一个标志性的古天乐一般的笑容。他张开双臂,一步上前,狠狠抱住了那个浑身尘土、汗臭熏人的大汉。
“铁蛋哥!”这一声喊出来,王中华喉咙都有些发哽。
段弓、折克行和护院们都愣住了。
那大汉——秦铁蛋,被王中华抱住后,浑身绷紧的肌肉才一点点松弛下来。他反手也抱住王中华,大手在王中华背上用力拍了两下,拍得“砰砰”作响,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兄弟……兄弟!可算见着你了!”
这是秦铁蛋重伤后俩人第一次见面,两个男子汉就这么在门口抱了半晌,才松开。
秦铁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王中华,瓮声瓮气道:“长高了,壮实了!就是这身板,还是没俺结实!”说着又要伸手去捏王中华胳膊。
王中华笑着躲开:“铁蛋哥,你这拳头,比在陈州时又重了三分!这一拳要是砸实了,我非得躺半个月不可!那个邱老虎幸亏死了,要不然他会后悔,后悔曾经得罪过你。他现在只有庆幸,庆幸你没把他拍成肉饼。”
“哪能!”秦铁蛋挠挠头,憨笑起来,“对你俺收着劲儿哩!要是对上邱老虎,看我不把他打出屎来。”
“行了行了,快进屋!”王中华拉着他往园里走,对折克行和段弓道,“段大哥,咱光屁股玩到大的秦教头,你可没认出来。折大哥,这是咱过命的兄弟,铁画的哥哥,你俩以后多亲近!段大哥,快去告诉铁画和秦大爷,铁蛋哥回来了!”
折克行一把抱住秦铁蛋:“中华的兄弟,就是俺的兄弟,一会儿咱脸得比比拳脚,比完拳脚再比比酒量,反正好酒中华得管够!”
段弓忙抱拳道:“原来是秦都监!失敬!”
秦铁蛋摆摆手:“啥都监不都监的,俺就是个粗人!以后还喊俺铁蛋哥。兄弟,你这地方真气派,比咱陈州王家岗那个庄子大多了!”
几人刚进前院,后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秦冲在最前面——他腿脚早就被柳辛夷治好了,连说话也比当初利索了好多。他今日穿了件半新的靛蓝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这是秦铁画逼他养成的习惯。自从儿子在均州做了官,老秦走路腰杆都挺直了三分。可此刻,这个平日里沉默稳重的老铁匠,跑得胡子都在风里乱飘,头发都成了一条直线。
“铁蛋!我的儿!”
老秦冲到近前,一把抓住秦铁蛋的胳膊,手都在抖。他上下下地看,看儿子黝黑的脸,看儿子粗壮的手臂,看儿子腰间那块代表都监身份的铜牌,眼圈一点点红了。
“爹!”秦铁蛋“噗通”一家伙跪下了,“爹,儿子不孝,这么久才回来看您!”
“起来!快起来!”老秦抹了把眼睛,用力把儿子拉起来,声音发颤,“好,好!我的儿有出息了!都监呐……正七品的武官!咱们秦家祖上八代,还没出过这么大的官哩!老天爷有眼,我的孩儿给祖宗争光啦。”
说这话,老秦竟然对天作揖:“感谢老天爷,感谢狄老爷,感谢抓财兄弟啊,感谢……”
他说着说着,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但却咧着大嘴在笑:“你娘要是还在……要是还在……那得多高兴哩……”
秦铁蛋鼻子一酸,又要跪,被老秦死死拽住。
这时,秦铁画和柳辛夷也赶来了,俩人秦不离柳,柳不离秦,两道靓丽的身影让整座王园都亮堂起来。
秦铁画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髫,只插一支白玉簪。她跑得急,脸颊泛着红晕,呼吸微促。可就算这样,她的脚步依然稳当,姿态依然端庄——那是这半年来跟着柳辛夷读书识字、打理神机阁账目、与各色人物打交道,一点点磨出来的气度。呵呵,咱们的秦铁画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风风火火的毛丫头了。
她停在几步外,看着哥哥,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话。秦铁蛋也看着妹妹,眼睛瞪得溜圆:“铁画?你……你咋变这样了?”
在他记忆里,妹妹还是那个在陈州渡口、会赤着脚追打欺负人的泼皮、会扯着嗓子骂“邱老虎你个鳖孙宗”的野丫头。可现在站在眼前的女子,清丽,沉静,眉眼间有书卷气,又有种说不出的刚毅。若不是那张脸还留着几分熟悉的轮廓,他几乎不敢认。
“哥……”秦铁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却依旧清晰,“你回来了,我和咱爹天天想你哩。”
她上前两步,仔细看哥哥的脸,看哥哥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服,看哥哥手上新增的几道疤痕。看着看着,眼泪就无声地滚下来。
“哭啥!俺这不是好好的!”秦铁蛋手忙脚乱,想给妹妹擦眼泪,又觉得自己手太脏,在身上搓了搓,还是没敢碰。
柳辛夷安静地站在秦铁画身侧,递过一方素帕。她今日穿着浅青色衣裙,一如既往地清雅。看向秦铁蛋时,她微微颔首:“秦大哥。”
秦铁蛋这才注意到柳辛夷,忙抱拳:“柳姑娘!您救过俺爹的命,俺的命是柳爷爷救的,还没好好谢过恁爷俩哩!”
柳辛夷浅笑:“秦大哥言重了。你能康复,秦伯伯能痊愈,是你们自身底子好,我和爷爷不过尽力罢了。”
一行人进了堂屋。烛火通明,秦铁画亲自给哥哥倒茶,柳辛夷则去厨房吩咐加菜。
老秦拉着儿子问东问西:在均州吃得好不好?伤彻底好了没?手下兵听不听话?狄将军待你如何?……
秦铁蛋一一回答,声音洪亮,时不时还比划两下。
王中华坐在一旁,含笑听着。他能看出,秦铁蛋变了。还是那个憨直的汉子,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说话更有条理——这是带过兵、管过事、见过生死之后才有的沉淀。
说到均州的情况,秦铁蛋神色严肃起来:“兄弟,狄将军让俺带话给你。均州那边,按你和欧阳公给的法子,流民安置、屯田、整军,都初见成效。今年秋粮收成不错,流民基本安定下来了。那些趁机兼并土地、欺压百姓的豪强,狄将军抓了几个典型,该砍的砍,该罚的罚,现在老实多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取出一封信:“这是狄将军的亲笔信。他说,均州能稳住,多亏了你当初在陈州那套‘以工代赈’、‘联庄联防’的法子。下一步,他想在均州试点‘军屯商行’,让军队也参与经营一些不犯法的买卖,补贴军饷,减少朝廷负担。让你帮着参谋参谋,看可行不。”
王中华接过信,没有立即拆看,而是问:“铁蛋哥,你在均州,做得可还顺心?”
秦铁蛋嘿嘿一笑:“顺心!狄将军是真好汉,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有啥说啥。他让俺管着五百骑兵,天天操练,偶尔剿个匪,痛快!就是……”他挠挠头,“就是有时候要跟那些文官打交道,憋屈。他们说话拐弯抹角,俺听不懂,还总挑刺。”
“慢慢学吧。”王中华笑道,“你现在是都监了,不光要会打仗,也要会管人、会周旋。”
“俺晓得!”秦铁蛋重重点头,“狄将军也这么教俺。他说,‘铁蛋,你勇武有余,但光靠勇武做不了大将。得多读书,多动脑子。’俺现在每天晚上,都让营里的书记官教俺认字,已经能看懂简单文书了!”
老秦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ru2029
u2029男人的相见有时候比女人泪巴巴更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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