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顾小鱼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张脸。
可是,当她看到自己那双白皙修长、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掌时,动作僵住了。
这不是小鱼的手。
小鱼的手是小小的,脏脏的,上面有冻疮。
现在的这双手,太干净了,太强大了。
这是一双属于怪物的手。
这是一双属于灾厄女皇的手。
如果哥哥醒过来,看到现在的自己,他会认得吗?
他拼了命,卖了魂,想要救回来的,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瞎子。
不是这个高高在上、满身杀气的女魔头。
如果我就这样抱着他……
他就连死,都找不到他的妹妹了。
恐慌。
一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恐慌,瞬间攫住了顾小鱼的心脏。
不行。
不能这样。
我要变回去。
我要变回小鱼。
我要变回那个……哥哥认识的小鱼。
顾小鱼眼中的疯狂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她喉咙里挤出。
她开始强行逆转体内的力量。
这不仅仅是收敛气息,这是在违背生命进化的天道,是在强行将已经破茧成蝶的生命,塞回那个狭窄的虫茧里。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顾小鱼那修长的双腿,突然折断、弯曲。
她体内的骨骼在收缩,在重组,在互相挤压。
那种痛苦,不亚于将全身的骨头一寸寸敲碎,再重新拼凑。
“唔!”
她死死咬着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原本已经长开的身躯,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肌肉被撕裂,经脉被扭曲。
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在力量的冲刷下,开始失去光泽,变得枯黄、断裂。
眉心的那只竖瞳,因为力量的强行压制,流出了黑色的血泪,最终不甘的闭合,化作一道狰狞的血痕。
这是凌迟。
是从灵魂到肉体的双重凌迟。
她在惩罚自己。
惩罚那个有眼无珠、认贼作兄的自己。
惩罚那个因为嫌弃哥哥丑陋、而害死了哥哥的自己。
“啊……”
顾小鱼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
她的皮肤在渗血,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着抗议。
但她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她看着地上的顾清河,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
变回去。
快变回去。
只要变回那个没用的小瞎子。
只要变回那个只会躲在哥哥身后的拖油瓶。
哥哥就会回来的。
他会像以前一样,摸着她的头,说:“小鱼别怕。”
“小河会保护小鱼的。”
一定会的。
终于。
在一阵骨骼摩擦声后。
那个不可一世的灾厄女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只有七八岁大、浑身是血、蜷缩在破烂衣衫里的小女孩。
她头发枯黄,脸色苍白,眼睛依旧灰白,她变回了那个顾小鱼。
那个顾清河用命换回来的顾小鱼。
“哥……”
顾小鱼颤抖着,在泥地里爬行。
她爬到了顾清河的尸体旁。
此时的她,视线已经因为剧痛而模糊,但她还是准确的找到了哥哥的位置。
她伸出那双变回了原本大小、沾满了泥土和鲜血的小手。
小心翼翼的,抱住了那颗狰狞的头颅。
不顾那上面的腐肉,不顾那上面的恶臭。
她把自己的脸,轻轻的贴了上去。
就像小时候,冬天太冷,兄妹俩挤在草堆里取暖一样。
“哥……”
“我是小鱼……”
“我变回来了……”
“我不长大了……也不变强了……”
“你看看我……你再看看我好不好……”
“我不嫌弃你了……真的不嫌弃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破烂衣衫的手袖,轻轻擦拭着顾清河脸上的污血。
一下,又一下。
哪怕那张脸已经烂得看不出模样。
哪怕那双眼睛已经彻底灰暗。
她依然固执的擦着。
仿佛只要擦干净了,那个清秀的、总是带着一丝忧郁的少年,就会重新对她笑。
风,呜咽着吹过这片废墟。
带起了地上的尘埃,也带起了女孩那压抑到了极致的哭声。
在这个残酷的修真界里。
这一幕渺小的不值一提。
一个为了妹妹变成怪物的哥哥,死在了嫉恨里。
一个为了哥哥自断骨骼的妹妹,活在了悔恨里。
……
顾小鱼跪坐在泥泞里,那双小手,颤抖着抚摸地上那具狰狞的尸骸。
那些从虚空黑洞中爬出的、原本对着顾小鱼顶礼膜拜的万千灾厄仆从,此刻变得躁动不安。
它们嘶吼着,挥舞着利爪,那一双双猩红的眼睛贪婪的扫视着四周,似乎想要在这个世界掀起一场无差别的屠杀。
“吵死了。”
顾小鱼眉头厌恶的皱起。
她现在的每一分注意力,每一丝心神,都系在地上那具残破的尸体上。
这些因为她情绪失控而召唤出来的东西,此刻就像是一群在灵堂上乱窜的苍蝇。
“滚回去。”
她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对着身后的虚空轻轻一挥。
轰隆隆。
天空中那一道道巨大的漆黑裂缝,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合拢。
那些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岩浆巨兽、骨翼怪鸟,发出一声声不甘的哀鸣。
它们的身躯像是被某种法则强行拉扯,化作一道道黑烟,被硬生生吸回了那个充满绝望的灾厄维度。
仅仅几息之间。
那种令人窒息的魔压消散了。
那些恐怖的怪物消失了。
整个演武场废墟,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和满地的碎石瓦砾。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顾小鱼才看清了哥哥尸体的异状。
即便没有了外力的打击,顾清河的身体依然在发生着可怕的变化。
“滋……滋……”
极其细微,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顾清河的伤口处传来。
在那破碎的血肉深处,残留的幽蓝色光点如同附骨之疽,正在顽强的闪烁。
那是观察者花费巨大代价,激发的【创世纪】逆熵崩解之力。
哪怕顾清河已经死了,但这股针对基因与存在的规则级力量,依然在执着的执行着抹除指令。
他的骨骼在软化,仅存的血肉在化作飞灰。
如果放任不管,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哥哥就会彻底消失,连一粒灰尘都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
“不……不要……”
顾小鱼慌了。
她拼命的用手去捂那些蓝色的光点,用袖子去擦,试图把那种毁灭的力量擦掉。
但这无济于事。
那光点穿透了她的手掌,继续吞噬着哥哥的躯体。
“怎么会这样……怎么擦不掉……”
顾小鱼的眼泪大颗大颗的砸落。
她刚刚才找回哥哥,难道连一具尸体都留不住吗?
在那极度的恐慌中,她体内的灾厄本源疯狂震颤。
她那双灰白的眼睛里,倒映出那些如同病毒般的蓝光。
那是规则。
想要对抗规则,只能用另一种更霸道的规则。
“压住它……必须压住它……”
顾小鱼深吸一口气,那张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抹决绝。
她体内的力量开始逆流。
那原本用来防御、用来杀戮、用来维持自身的庞大灾厄之气,在此刻被她毫无保留的调动起来。
“凝。”
随着她一声低语。
空气中游离的黑色雾气,连同她体内的本源之力,疯狂的向着她的掌心汇聚。
咔咔咔。
一阵细密的结晶声响起。
一块块漆黑如墨、表面流淌着暗紫色流光的晶体,凭空生长出来。
它们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实质化的灾厄,是天地间最沉重的不幸。
这些黑晶彼此咬合,严丝合缝,迅速构建出一个长方体的轮廓。
那是一口棺材。
一口完全由灾厄本源,凝聚而成的镇压之棺。
顾小鱼伸出双手,抱住顾清河那残破不堪的身躯。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那股逆熵之力正在疯狂反扑,试图连她一起分解。
“给我……停下!”
顾小鱼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在黑晶棺上。
嗡!
棺材内壁亮起了无数道诡异的神纹。
一股极度压抑、仿佛能冻结时间的灾厄之力轰然爆发,硬生生将那些蓝色的光点包裹、压缩、冻结。
哥哥的身体停止了崩解。
但代价是,这口棺材变成了一个无底洞。
它需要顾小鱼时时刻刻的灌注本源力量,用她自身的灾厄去对抗那种逆熵规则。
这就相当于,她背负着一座大山在战斗。
她的力量会被这口棺材牵制住七成以上,甚至她的生命力都在被源源不断的抽取。
在这个残酷的修真界,这种自我削弱的行为,无疑是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