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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一一章 瀋阳
    三天两夜的硬臥车厢里混杂著菸草、泡麵和汗味。言清渐、寧静,还有標准处的老赵、推广处的小吴挤在一个隔间。车过山海关时,老赵指著窗外感慨:“五三年我第一次去瀋阳,也是这趟车。那时候苏联专家还在,好傢伙,站台上全是欢迎的人。”

    

    寧静正趴在铺位上改规划草案,头也不抬:“赵处长,您说苏联那套公差標准,在东北和西北温差大的地方,到底差多少”

    

    “理论上千分之三到千分之五。”老赵推推眼镜,“实际嘛……我在兰州见过一批零件,冬天装的,夏天就卡死了。热胀冷缩。”

    

    言清渐放下手里的工厂简报:“所以咱们这次下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实际数据摸清楚。標准不是墙上掛的图,是要用的。”

    

    小吴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第一次出这么远的差,有些兴奋:“言司长,瀋阳一机厂真的像文件里说的那么先进吗”

    

    “去了就知道。”言清渐笑笑,“文件上说他们能生產精密车床,但没写废品率多少,工人三班倒累不累。”

    

    寧静终於抬起头,揉揉发酸的眼睛:“我查过他们去年的生產报表,產量是完成了,但设备故障率比哈尔滨电机厂高百分之四十。奇怪的是,维修记录很漂亮,都按时检修了。”

    

    “那就是记录有问题。”老赵经验老道,“要么没真检,要么检了没解决问题。”

    

    列车在暮色中驶入瀋阳站。月台上,瀋阳第一工具机厂的厂长、总工程师和办公室主任已经在等了。厂长姓李,五十来岁,圆脸,笑得热情:“欢迎部里领导!一路辛苦了!”

    

    寒暄过后,李厂长就要安排去招待所。言清渐摆摆手:“直接去厂里吧,时间还早。”

    

    “这……”李厂长一愣,“您几位刚下车,先休息休息……”

    

    “在车上休息够了。”寧静背起挎包,“李厂长,带我们看看车间”

    

    总工程师是个瘦高的中年人,姓刘,话不多,这时开口:“夜班刚接班,现在去看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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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瀋阳第一工具机厂的车间比红星轧钢厂精密得多,少了锻压车间的轰鸣,多了工具机切削的尖啸。空气里瀰漫著冷却液和机油的味道。夜班工人看见一队人进来,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干活。

    

    言清渐走到一台正在加工齿轮的车床前,看了一会儿,问操作工人:“同志,这刀具有多久没换了”

    

    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哥,手上都是油污,愣了一下才回答:“按规程,五十个小时换一次。”

    

    “实际呢”

    

    “呃……”工人瞟了眼刘总工,“差不多吧……”

    

    寧静蹲下看切削下来的铁屑:“顏色不对,卷屑形状也乱。刀具磨损了,至少用了八十个小时。”

    

    刘总工脸色变了,瞪向车间主任。主任赶紧跑过来:“我马上查记录!”

    

    言清渐摆摆手:“不急著查记录。这位师傅,刀具超期使用,是领不到新的,还是想省著用”

    

    工人看躲不过,小声说:“领是能领,就是手续麻烦。要填单子,找班长签字,再找仓库……一套下来半天过去了。我这批活赶进度,就……”

    

    李厂长额头冒汗:“言司长,这是管理上的疏忽,我们一定整改!”

    

    “不是管理问题,是流程问题。”言清渐转向老赵,“赵处长,標准处制定的工具领用规程,是不是太繁琐了”

    

    老赵翻著隨身带的小本子:“规程是参照苏联模式制定的,目的是防止浪费……”

    

    “防止浪费,还是製造浪费”寧静接过话,“工人因为怕麻烦而磨损刀具,加工出的零件精度下降,废品率上升。这是省了小钱,亏了大钱。”

    

    刘总工深吸一口气:“寧处长说得对。这事我提过,但工具科说这是部里定的標准,不能改。”

    

    “能改。”言清渐斩钉截铁,“不合理的就要改。刘总工,你们厂有没有工人自己琢磨出的好办法”

    

    “有!”旁边一个老技师插话,“三车间的老王,做了个简易刀具磨损检测仪,用百分表改的,能提前发现刀具问题。就是……就是没推广。”

    

    “为什么没推广”

    

    “没列入正规工艺,车间不让用。”老技师嘆气,“说是土办法,不科学。”

    

    寧静和老赵对视一眼,都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一行人又看了热处理车间、装配车间。言清渐不时停下来和工人交谈,问的都是具体问题:这台工具机哪儿爱出毛病那个工序最费时间有没有什么小改进能让干活轻鬆点

    

    开始工人们还拘谨,后来看这位“部里领导”真懂行,话也多了起来。

    

    “言司长,您看这导轨,磨了三次了,精度还是上不去。”

    

    “冷却液配方能不能改改现在这个伤手。”

    

    “检验標准太死,有些零件稍微超差一点点,其实能用,非得返工……”

    

    李厂长和刘总工跟在后面,脸色越来越凝重。他们没想到,言清渐不是来听匯报的,是来挑毛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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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点多,才回到招待所。食堂留了饭,简单的白菜燉豆腐,高粱米饭。吃饭时,李厂长试探著问:“言司长,明天怎么安排是不是听个匯报”

    

    “不听匯报。”言清渐扒著饭,“明天我跟刘总工去技术科,看图纸,看工艺文件。寧静处长去財务科,看成本核算。赵处长去检验科,看质量標准执行。小吴去车间,跟一天班。”

    

    李厂长筷子差点掉桌上:“这……这合適吗財务科那边……”

    

    “不合適”言清渐抬头看他,“李厂长,部里派我们来,不是走形式。你们厂是重点厂,问题解决了,能当標杆。问题捂著,早晚要出大问题。”

    

    刘总工忽然开口:“我配合。技术科的所有资料,向言司长开放。”

    

    “老刘你……”李厂长欲言又止。

    

    “李厂长,”刘总工放下碗,“言司长今天在车间问的那些问题,您听见了。哪个不是切中要害咱们厂这些年產量上去了,但质量在下滑,工人有怨气。再这么下去……”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寧静吃完最后一口饭,擦擦嘴:“李厂长,咱们目標一致——把厂子搞好。问题不怕多,怕藏著掖著。您说呢”

    

    李厂长沉默良久,终於点头:“行。我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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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言清渐和寧静在招待所走廊碰头,两人都拿著笔记本。

    

    “看出什么了”言清渐问。

    

    “两本帐。”寧静压低声音,“生產报表一本,成本核算一本,对不上。我粗略算了下,光是刀具浪费和废品损失,一年至少十万。”

    

    言清渐翻著自己的记录:“工艺文件十年没大改,有些苏联设备早就淘汰了,工艺还在用。工人实际操作和工艺要求是两回事。”

    

    “標准呢”寧静看向老赵的房间。

    

    老赵刚好开门出来,脸色铁青:“检验科的標准是五三年制定的,跟现在实际生產脱节。还有,他们自创了一套『厂標』,比部標严,但执行起来……”他摇头,“执行不下去就作假。”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寧静先开口:“问题比想的严重。但也好,有改进空间。”

    

    “从哪儿入手”老赵问。

    

    “先解决最急的。”言清渐合上笔记本,“刀具领用流程,今晚就改。寧静,你擬个简化方案。老赵,你配合。明天一早跟厂里谈。”

    

    “会不会太急”老赵犹豫。

    

    “工人每天都要用刀具,每天都有浪费。”言清渐说,“早改一天,少浪费一天。”

    

    寧静已经回屋拿纸笔去了。老赵看著言清渐,忽然说:“言司长,您跟別的领导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真干实事。”老赵感慨,“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领导。有的不懂装懂,有的懂但不管。您是既懂,又要管。”

    

    言清渐笑笑:“在其位,谋其政。对了,那个工人自製的刀具检测仪,你明天去看看。要是真管用,咱们推广。”

    

    “好。”

    

    夜深了。招待所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言清渐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的厂区。远处车间还有零星灯光,夜班工人还在忙碌。

    

    问题很多,但希望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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