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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哨总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也能看出来?”
“当然。”何文盛把一本小册推到他面前,“你看。”
周哨总凑过去。
上头字写得密。
有些是人名,有些是描述。
“挂十字架首人,来二次。每次领头。喜铁器,慎布。疑与教会有旧连。”
“东林边新部,今犯线。先射。已斩其一。”
“友部妇人二,喜细布。壮年男三,重盐。”
“幼者见镜而喜,老者多看刀。”
周哨总瞪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这不就跟审犯人口供似的么?”
何文盛笑了笑。
“差不多。”
“不过犯人只供自己。”
“账册能供一片地方。”
这话说得很直。
周哨总终于咂摸出味来了。
这不是记鸡毛蒜皮。是拿这些鸡毛蒜皮,拼出这块地方的样子。
他低头又看了会儿。
“那西班牙人的呢?”
“也记。”何文盛从旁边抽出另一份纸页,“你看这个。”
那张纸上,已经抄了白日从俘虏、神父还有那封急信里拣出来的东西。
哪个庄园靠教堂。
哪个地方平时出粮。
哪条路通港镇。
哪条路可能往更大的海港。
甚至连“教堂钟响三次,周边庄点皆有应”这种话都记了进去。
周哨总吸了口凉气。
“你这是真想把这块地方拆开看啊。”
“不是我想。”何文盛淡淡道,“是大公子要在这里站住。”
“站住,就得先算清。”
说完,他又从那叠纸页里翻出一张。
这张上头,抄的是教会账册里零零碎碎的几笔收税和粮储出入。
大多数看着都不起眼。
一袋麦。几头牛。
某日多少盐砖换了几桶酒。
可何文盛的手指,很快停在其中一行上。
他已经盯了这行很久。
白天还只是觉得有点怪。
现在夜深了,重新一笔笔捋下来,越看越不对。
周哨总瞧他不说话,伸脖子一看。
“怎么?”
“这里。”何文盛点着那行字。
“某月某日,银税若干,未走海转,由北矿路押送。”
周哨总看了两眼,没看出名堂。
“这有啥?”
“银税不就是银税么?”
“走海走陆,不都一个意思。”
何文盛抬起头,看他一眼。
“一个意思?”
“你想想,咱们这几日摸下来的消息,西班牙这片海岸的货,按常理该怎么走?”
周哨总想了想。
“有码头,有港镇,有船。那自然是往海边收,再装船呗。”
“对。”何文盛道,“既然有海路,有小码头,有港镇,为什么偏偏有一笔银税,不走海,反而走陆?”
周哨总怔住了。
“你的意思是……”
“要么这批银子不方便见海。”
“要么,它要去的地方,不在海边。”
周哨总一拍大腿。
“矿路!”
“上头写了北矿路!”
“对。”何文盛眼里终于亮了一下,“这地方,多半不止一条往海的白银线。”
“至少还有一条往北、往内陆去的线。”
周哨总这下彻底坐直了。
“那还等什么?赶紧报大公子啊!”
何文盛抬手压了压。
“急什么。”
“先得理清。”
“理不清,报上去也只是空话。”
周哨总张了张嘴,只好又把话咽回去。
这时,门外脚步响了。
郑森走了进来。
他不是一个人,施琅也跟着。
显然,前头巡了一圈,还是过来看看这边进展。
郑森一进门,先扫了眼桌上摊开的东西和账册,没废话。
“记得如何了?”
何文盛起身拱手。
“回大公子,已经分成三类。”
“哪三类?”
“土人来往之账。”
“西夷庄点、教堂、道路之账。”
“还有货税、粮储、银税去向之账。”
郑森点点头。
“说说。”
何文盛就把刚才整理出来的几层意思,一条条说了。
先说土人。
哪一拨更愿意靠前。
哪一拨眼里更认铁器。
哪一拨里面妇人更多,说明出来换货的不全是战士,戒心虽有,但已经开始拿这边当固定点。
再说西班牙人。
附近不只一个小庄园,也不只一个教堂,而是依着道路和港镇串起来的。
教会不只是传教。
还兼着人头、税粮、消息。
最后,才说到那条异常的账。
“某月某日,银税若干,未走海转,由北矿路押送。”
何文盛把这句话念完,仓里静了一瞬。
施琅先皱起了眉。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里不止咱们眼下盯着的海路。”何文盛道,“还有一条往北的陆路白银线。”
“甚至可能是从矿区直接往某个内陆节点汇,再转别处。”
郑森盯着那行字,问得很细。
“账上写没写押送人数?”
“没有。”
“写没写次数?”
“只这一笔。”何文盛摇头,“但正因为只这一笔,才怪。若是常规海转,不该特意单列。能被单列,说明这条路有特殊处。”
施琅在一旁接了下去。
“可能更隐。”
“也可能更贵。”
周哨总插了一句。
“还可能更肥。”
这回,没人笑他。
因为这句糙,但对。
若不是重要,教会账册不会记得这么仔细。
若不是怕出问题,也不会写“未走海转”这几个字。
郑森坐下,伸手把那页纸拿过来,重新看了一遍。
他看得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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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后,手指点在“北矿路”三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文盛。”
“学生在。”
“从今日起,这本账,不叫杂账了。”
“那叫……”
“税册。”
仓里几个人都微微一顿。
税册。
这个词一出来,味道就变了。
之前记的,是换货,是口供,是零碎消息。
现在一旦叫税册,就说明郑森眼里,这已经不是一片乱地,不是一处偶然抢下来的前埠。
而是一块可以算税、算货、算人、算产出的地方。
这不是抢掠的眼光。
是统治的眼光。
何文盛神情一肃,拱手应道:
“学生明白。”
郑森继续道:
“土人那边,哪拨大概多少人,能估个数,就写。”
“西夷这边,庄园、教堂、港镇,各自大概能出多少粮、多少税、多少人,也都分开写。”
“换出去多少盐,收回多少肉、皮、玉米,也都分开。”
“要细。”
“是。”
施琅站在桌边,听完后淡淡道:
“以后打下来哪里,不只看杀了多少,还得看能出多少。”
这句话一出,周哨总后背都凉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公子要让何文盛熬夜在这儿抄这些零碎账。
因为往后真打起来,刀往哪砍,不只是看恨谁。
还得看哪一块最值钱。
何文盛已经重新坐下,提笔,在封页上工工整整写了几个字。
《新金山前埠诸部货税草册》
写完之后,又停了一下。
抬头看郑森。
“大公子,要不要再添一句?”
“添什么?”
“美洲二字。”
仓里又是一静。
这是个小事。
但也是大事。
因为一旦写上去,就等于承认,大明已经不是只在这里扎营,是开始给这块新地方起自己的名字,按自己的法子记账了。
郑森看了他片刻,点头。
“添。”
于是何文盛在册页最上方,又添了几个字。
《美洲新金山前埠诸部货税草册》
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墨都压得极稳。
周哨总在一旁看着,不知怎么,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比白天那一刀还重。
刀砍下去,是今天的事。
字写下去,是往后的事。
写完之后,何文盛把账册吹了吹,等墨稍干,才又往后翻页,把今天那行最要命的字,单独抄在新页上。
“某月某日,银税若干,未走海转,由北矿路押送。”
抄完,他还在边上加了一行小注:
“疑近地非独一税路,或有内陆矿线未明。”
郑森看见这行,微微点头。
“很好。”
“把这一页,单独夹出来。”
“明日侦探回来的时候,对照着问。”
这话就等于定了。
下一步,看的不只是码头,不只是教堂。
而是这条“北矿路”。
周哨总心里一阵发热。
“都督,那咱是不是快要摸到真银窝了?”
郑森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
“眼下连路向北还是向西都没全摸明白。”
“先看清,再下嘴。”
周哨总嘿嘿一笑,不敢再催。
施琅却在旁边慢慢道:
“不过这本税册既然立了,往后前埠这边就得更稳。”
“若是让西班牙人一脚踢翻,账记得再好也白费。”
“所以明日起,栈桥东侧也得加两处暗哨。”
“还有换货地外边,得留一条专门盯林子的线。”
郑森点头。
“你安排。”
“是。”
话说完,施琅转身出了门。
他是武将。
账册他不会记。
可一旦明白了这本册子的重要,就知道后头要做什么。
前埠不能乱。
至少在这本账真正长出牙之前,不能乱。
仓里重新安静下来。
何文盛还在记。
书手磨墨磨得手腕发酸,却不敢停。
周哨总坐在一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道:
“何先生。”
“嗯?”
“你说,这本账以后真能管一大片地方?”
何文盛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立刻答。
片刻后才道:
“账本本身,管不了人。”
“可谁手里有账,谁就知道哪块肉肥,哪条线值钱,哪拨人能拉,哪拨人该砍。”
“知道这些,才能管人。”
周哨总想了想,终于服气了。
“那你这还真不是写字。”
“是磨刀。”
何文盛这回是真笑了。
“你倒也没笨到底。”
夜深了。
前埠外头海风不止。
仓里灯火仍亮。
那本刚刚起头的《美洲新金山前埠诸部货税草册》放在桌案正中,上面压着那页抄出来的异常税账。
那一行字,不多。
却像根刺,扎进了所有人的眼里。
“银税若干,未走海转,由北矿路押送。”
谁都清楚。
从这一刻起,大明在美洲盯上的,就不只是海边这点仓和埠了。
而是更往里头。
更深,也更肥的那一层。
郑森最后看了一眼那本新册,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只丢下一句。
“记下去。”
“以后这地方值多少,先看这本册子。”
何文盛起身一礼。
“学生明白。”
门一开,海风灌进来,把灯火吹得晃了一下。
郑森已经走远。
仓里只剩笔尖落纸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