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晚星点头,往枕头上靠。
姜晴找到退烧贴,又烧了杯温水,拿着药进来,在床边蹲下来。
吃了再睡。
商晚星捧着水杯,仰头把药咽下去,抬头看她。
姜姐,你怎么没睡?
事情多。
什么事情。
不是你要管的事。姜晴拆开退烧贴,顿了一下,侧过来,贴额头。
商晚星侧脸。
姜晴把退烧贴贴上去,手指按了两下让它服帖,动作很轻,比她说话时温柔了很多。
姜姐你手凉。商晚星小声说。
刚才接了电话,外面风大。
商晚星没再追问,眼睛慢慢闭上,睫毛在退烧贴边缘投下细小的阴影。
长官去哪了。
出门了。
他有没有吃早饭。
姜晴把多余的退烧贴包装收走,站起来,背对着她:他能照顾自己。
可是他昨晚没睡。商晚星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们都没睡……
晚星。
闭上嘴,先睡。
沉默了几秒。
---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商晚星睡着了。
姜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机屏幕一直亮着,等曹昂那边的消息。
窗帘没拉严实,晨光从那条缝里漫进来,落在商晚星蜷起来的侧影上。
姜晴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她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个房间里正在发生什么。
商晚星怀着孩子。
秦知遥肚子里也可能有了。
刘薇已经确认了,快两个月。
她自己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极快的速度压回去。
手机震动,是技术组发来的核查报告。
那个发送两秒数据包的账号,已经确认归属。
是技术组的一个外聘临时人员,入职三周,背景资料干净到不正常。
姜晴把截图转给曹昂,回复来得很快:已经处理,不用担心。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
这时商晚星翻了个身,眉头皱起来,像是做梦有点难受。
姜晴把手机放下,起身过去,把被子掖了掖。
商晚星没醒,只是呼吸慢慢平稳了。
姜晴把手撤回来,在那站了两秒。
这两秒里她想,要是自己也能这样——
不用想那么多,不用担心棋子和陷阱,只要睡着就是安全的。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曹昂回来了,换了衬衫,头发还有点潮,像是路上淋到了什么。
他扫了一眼商晚星,走过来,低声:怎么样?
吃了退烧药,睡着了。姜晴往旁边退了一步,体温有点高,你等秦知遥醒了让她复查一下。
曹昂点头,俯身摸了摸商晚星的额头。
退烧贴是姜晴贴的,边角压得很整齐。
他没说什么,只是多看了姜晴一眼。
姜晴已经转身往门口走。
姜晴。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什么。
去睡两个小时。
还有事要——
两个小时,他说,我盯着。
她没动。
技术组那边的缺口补好了。他在她身后说,声音压低,以免吵醒商晚星,曹婉宁的行程安排我重新调过,你不需要全程顶着。
姜晴的手放在门框上,指尖碰到漆面凉意。
你内鬼找着了?
有眉目了。
是谁。
不是你认识的人。
她回头,就这么和他隔着昏暗的卧室对视,中间横着一张床,商晚星在上面睡得很安静。
曹昂,她说,你什么时候会让我知道全部的事?
他走过来,在她跟前站定,低头看她。
光线不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声音很近。
等这件事过去。
姜晴想说你每次都这样。
但话到嘴边,只是轻轻了一声,推开门出去了。
……
九点整,港城湾仔一栋写字楼的三层。
南枝母婴·亲子成长课堂的招牌挂在门口,粉色系装修,候诊区有两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等号,护士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前台。
曹婉宁先进去,挂号,拿了张号码牌。
候诊区的椅子排成L形,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双手放在腿上。
手机屏幕黑着,耳道里什么都没塞,但她知道走廊外的便利店里坐着姜晴,楼梯间有两个穿便衣的暗影小队,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已经被曹昂那边接管了信号。
六号。
她手里拿的是五号。
等了大概十分钟,诊室的门开了。
许南枝站在门口,还是那张记不住的脸,白大褂,眼镜,普通到消失在人群里。
五号,请进。
她的目光在曹婉宁身上停了不到一秒,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曹婉宁站起来,走进去。
门关上。
诊室不大,一张诊桌,两把椅子,背后有个落地屏风,隔开检查床和问诊区。
许南枝坐到诊桌后面,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动作非常慢,非常闲。
曹婉宁在对面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联络员被捕了。许南枝先开口,声音和昨晚那个普通中年女人一模一样,温和,平稳,像是在和朋友聊天,昨晚三点,湾仔分局。
曹婉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许南枝把眼镜放回去,看她。
你带他们去的。
我没有选择。
有的。许南枝微微倾身,把两手叠放在桌上,你可以提前发信号。你可以给我们三分钟。你可以让联络员及时撤离。
停顿。
你没有。
曹婉宁喉咙里的话卡了一下,她看着许南枝,说:联络员到达前我被监控了行动,我没有时间窗口。
你有的,许南枝说,商晚星去厕所的那四十秒。
曹婉宁的手指在腿上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许南枝一直在监控她,不是通过技术手段,是通过行为分析。
你在那四十秒里选择了不发信号。许南枝声音没有起伏,所以我想知道,荆棘,你现在是谁的人。
诊室里的空调很足,冷意从领口漫进来。
我是来回巢的。曹婉宁说。
你戴着他们给的定位贴,许南枝说,颈后,发际线下一厘米。
曹婉宁没动。
我知道。她说,这是我主动要求贴的。
许南枝停了下来,第一次有了细微的表情变动。
主动要求。她重复了这四个字。
这样他们才会让我来见你。曹婉宁把背靠在椅背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在撑着,我需要林素清的信。你知道的。
知道。许南枝重新把两手叠起来,所以你用监控数据换。
我没有数据。
胎儿心跳,许南枝平静地说,你摸过她脉搏。你有原始读数。
诊室外头传来候诊区的细碎说话声,一个小孩大声问妈妈什么时候轮到他,被压低声音劝住了。
曹婉宁看着许南枝的眼睛。
这个女人没有任何破绽。
她坐在那里,像一块很干净的石头。
数据我有,曹婉宁说,但我要先看到那封信。
许南枝抬手,从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不是照片里那张。
是一封叠好的手写信,信纸泛黄,墨迹浸进纸纹。
曹婉宁的呼吸乱了半拍。
打开看。许南枝说,确认是真的。
曹婉宁拿起信,指腹碰到纸边,熟悉的质感,她小时候见过这种纸,林素清用来写日记的那种。
她拆开。
展开一看,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宁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她停在这里,没有再往下看。
数据。她把信折好,重新放进信封,捏紧,等我们谈完,我把数据给你。但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
衔尾蛇在港城还有几个棋子。
许南枝微微一笑,第一次露出真实的表情,却更让人看不透。
荆棘,她说,你现在问的是他想知道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曹婉宁没有否认。
那说明你已经做了选择了,不是吗?许南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她,我没有办法让一个已经做了选择的人再走回头路。
那你要我怎样。
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窗外是港城的街道,楼间距很窄,光被挤得很逼仄。
只需要你明天,把商晚星带出来,去维多利亚港的孕妇瑜伽课。许南枝转回来,我保证不伤她,只拿一管血。
曹婉宁盯着她。
拿血做什么。
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
我没办法答应你。
我知道。许南枝重新坐下,把那封信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所以我要你回去,认真想一想,林素清的事,值不值得你冒这个险。
她拿起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重新把问诊记录打开。
下一个病人还在等,荆棘。
她抬头,用那张永远记不住的脸,冲曹婉宁平静地笑了一下。
今天的谈话,她说,你的那位曹昂,应该全程都在听。你回去告诉他,我在等他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