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放下手机,起身走出书房。
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脚踝处的感应地灯泛着暖黄的微光。经过曹婉宁的客房时,门缝底下的灯光已经灭了。
他没有停留。
厨房里只亮着灶台上方一盏橘色的壁灯。
保温柜的指示灯闪着红色的圆点,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
曹昂拉开柜门。
热气涌出来,裹着浓郁的酱香。
碗是白瓷的,保鲜膜封得严实。掀开的时候,褐色的酱汁还在微微冒泡。肉块炖得酥烂,筷子一碰就颤。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味道和之前不一样。
甜了半分。
是她后来重新调过的。
曹昂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嚼着。厨房安静得只剩下壁灯电流的细微嗡鸣。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姜晴出现在厨房门口。
她换了一件宽大的棉质t恤,个空的马克杯。
两个人在橘色的灯光下对视。
“……你怎么来了?”姜晴先开口。
语气刻意的随便。
“你让我来吃的。”
“我说的是保温柜里的肉。”
“没说让你现在来。”
“你发完消息没睡。”曹昂夹着肉看她。“等我回复?”
姜晴的眼皮跳了一下。
“想多了。”
她走到水槽边接水。背对着他,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我渴了。下来倒水。”
“马克杯是干的。”
姜晴接水的手顿住。
“……什么?”
“你杯子是干的。”曹昂的语气很平。“如果是渴了下来倒水,杯子里应该有喝过的残留。干的,说明你根本没喝过。”
“你是带着空杯子下来的。”
水龙头还在流。
姜晴没有转身。
“曹昂。”
“嗯。”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分析。”
“你先别什么都嘴硬。”
姜晴关掉水龙头。
转身靠在水槽边。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面上。t恤的领口因为动作而倾斜,锁骨的阴影落在橘色灯光里。
她看着他。
“肉好吃吗?”
“好吃。”
“比你炖的呢?”
“不一样。”曹昂又夹了一块。“你加了糖。”
姜晴的睫毛颤了一下。
“……随手加的。”
“半勺。”
“什么?”
“你加了半勺糖。”曹昂嚼完咽下去,看着她。“不是随手,是你知道我吃甜口。”
厨房里安静了三秒。
“你数的?”姜晴的声音压低了。
“不用数。”
“舌头尝出来的。”
“你的舌头倒是灵。”
“看场合。”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双关。
姜晴的耳尖在橘色的灯光下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别过脸。
“吃完了就回去睡。”
“你呢?”
“我倒完水就上去。”
“你杯子还是空的。”
姜晴低头看手里的马克杯。
果然。
刚才她关了水龙头,根本没接到水。
“……”
曹昂放下筷子。
他走过去。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灶台上方的壁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几乎笼罩了她整个人。
“姜晴。”
“干嘛。”
“今晚在厨房等了多久?”
“我没等。”
“红烧肉你重新调过了。”曹昂的声音很轻,带着凌晨独有的低沉与沙哑。“我昨晚炖到一半被打断,锅里的半成品你接手了。”
“洗了锅,重新起油,焯水,加料,炖了至少四十分钟。”
“调味的时候你尝过了。觉得不够甜,加了半勺糖。”
“盛碗,封保鲜膜,放进保温柜。”
“然后你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灶台擦过了,抹布叠好放在水槽右边。”
“你做完这些,上楼。”
“发了消息。”
“然后拿着空杯子又下来了。”
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精准地划开她所有的伪装。
姜晴的手指攥紧了马克杯的把手。
指节发白。
“……所以呢?”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八度。
“所以你不是来倒水的。”
“你是来看我有没有吃。”
姜晴咬住了下唇。
壁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下颌线柔和又倔强的弧度。睫毛投下的影子在颧骨上轻轻颤动。
“曹昂。”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知道。”
“那你还——”
“因为你更烦。”
他伸手。
指尖碰到她垂在身侧的右手。
那只手的掌心有一道弯月形的指甲印。是她之前在门口听到秦知遥孕吐时,攥出来的。
曹昂的拇指慢慢摩挲过那道印痕。
姜晴的手指猛地一缩。
“别碰。”
“疼?”
“不疼。”
“那你缩什么。”
“……”
他握住她的手。
掌心覆上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冰凉得不像话。凌晨的厨房没有暖气。她穿着短裤和t恤,赤着脚,在瓷砖地板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手这么凉。”
“废话,三月的港城凌晨。”
“那你穿这么少下来干嘛。”
“我说了渴——”
“杯子是空的。”
姜晴终于不说话了。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不是冷的。
曹昂往前半步。
她的后腰贴上了冰凉的大理石台面,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一点。t恤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上移,露出一截腰侧雪白的皮肤。
他没有碰那里。
只是低下头。
嘴唇停在她耳侧。
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你的红烧肉。”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每一口。”
“我都记着。”
姜晴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的后背紧贴着料理台,胸口剧烈起伏。t恤领口随着呼吸一开一合,锁骨下方雪白的肌肤在橘色灯光下泛着极浅的粉。
她闭上了眼。
睫毛在颤。
嘴唇微张。
呼吸断断续续地吐在两人几乎贴合的距离之间。
然后——
客房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干呕。
闷闷的。
像是有人拼命捂着嘴也压不住的生理反应。
姜晴的眼睛猛地睁开。
曹昂的手停在她腰侧。
两个人同时偏头,看向走廊的方向。
“是秦知遥。”姜晴的声音哑了。
她低下头。
刚才还泛红的耳尖迅速褪去了颜色。
她松开被他握着的手。
“你去看她吧。”
语气恢复了白天的利落。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她退开的那一步,赤足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脚趾蜷缩了一下。
曹昂看着她拿起那个始终空着的马克杯,转身走出厨房。
脚步声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只有t恤的白色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前,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了一寸。
曹昂站在原地没动。
灶台上的壁灯忽明忽暗,像是快要烧断的灯丝在做最后的挣扎。
保温柜里的红烧肉已经凉了。
他伸手。
把柜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