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再落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子紧逼期末,教室里学习的氛围也越发紧张。
倒不是怕期末考砸了。
毕竟经历了疫情的洗礼,考差了也能找到理由,一句“反正大家都差不多,下学期再努力努力就行了”就能搪塞过去。
可偏偏有些事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时候,即将结业的生物和地理可没有多余的复习时间,更没有所谓的“下学期再努力”。
虽然有补考,但谁愿意在自己的履历上留下那不光彩的一笔呢?谁不希望自己一次就过呢?
紧张在所难免,埋头苦读的人自然越来越多。
但总有那么些人,就是狗改不了吃屎,所以才格外招人厌。
临近期末,许多人都一头扎进了书山题海,李斌也不例外。
周老师发了话,重点复习生物和地理,毕竟这两科结业,其他的科目下学期还有的是时间。趁着这段时间,多看一点是一点,万一就考到了呢?
老师一向不支持临时抱佛脚,但真到了这种时候,还是会鼓励平时成绩比较差的人挣扎一下。
俗话说得好:“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管它有没有用,姿态总要做足。
体训的时候,张皓凑在李斌旁边,自己不好好学习,还净出些瞎主意,想拖着李斌一起下水。
“李斌,”张皓用胳膊肘顶了顶李斌,鬼鬼祟祟地凑过来,“考试的时候,借我抄抄呗。”
“你自己好好复习啊?”李斌皱着眉,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的答案又不一定是对的。”
“你至少考得比我好。”张皓的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却压根没想过作弊被抓的后果。
李斌从小到大,考试就没作过弊。每一次的成绩,都是自己一笔一划认认真真考出来的。哪怕明知道自己会考得很差,也坚决不碰那条红线。
小学时,李斌的语文是老大难,考得最差的一次,卷子上那个二三十来分的红叉,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刺眼。
即便那样,李斌也完全没有动过作弊的念头。他知道考砸了会有惩罚,但依旧坚持实事求是。
不过,真要吹毛求疵,李斌其实也替别人作弊过,但那已经是小学语文听写时候的陈年旧事了。
记忆里,那时的同桌好像就是王浩。
那家伙提议相互抄,他抄李斌会的,李斌抄他会的,这样两个人就都能过关了。
只是,故事的结局是李斌压根就没过关。
因为李斌,根本就没抄。
……
“今天放学前先来个听写,”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慢悠悠地宣布着他的安排,“听写过关的才可以回家,没过关的,留下来直到过了才能回家。”
小学时候的老师,似乎都对这种以放学为要挟的手段情有独钟。好像只要把学生困在学校,就能凭空增强记忆力,让李斌这种天生的“语文白痴”脑袋开窍。
“嗨,李斌,”王浩把嘴凑到李斌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待会儿你把作业本往我这边挪一点,让我看一下。”
那时的李斌对作弊这种事,骨子里就透着一股排斥。虽然对方是自己的朋友,但他还是想劝对方遵守规则。
“我也不会啊。”李斌一脸为难,这倒不是凡尔赛,他的语文从小就不行,对这次听写同样没半点信心。
他想用这个事实打消王浩的念头。毕竟,被老师抓住的后果不堪设想。
小时候的学生最怕的就是老师,觉得被老师批评是最屈辱的事,感觉自己瞬间就被打上了“坏学生”的烙印。做任何“坏事”前,都要在心里掂量个百八十遍。
“没事,”王浩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小眼睛里闪着贼光,“我记前面这一半,你记后面这一半,到时候,我们相互抄。”
李斌很是犹豫,挣扎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记前面的吧。”
“额……”王浩没有多想,转头就答应了,“也行。”
只要能合作就行了,至于分工,怎么都无所谓。
其实倒也不是前面简单一些,李斌只是觉得老师听写都是从前面开始,自己专攻前面,万一后面写不出来,可以说没记住。可要是只会后面的,不会前面的,那就太可疑了,谁家背书从后往前背啊?
然而,他那点小心思,在现实面前根本不堪一击。那时的老师也没那么精明,听写顺序全凭心情,谁又会注意你是只写对了后面,还是只写对了前面?
听写开始,王浩埋着头,笔尖在作业本上疯狂摩擦,抄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李斌的一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僵硬,生怕被老师锐利的目光扫到。
轮到他抄王浩的时候,李斌更是怕到了极点。他感觉老师的视线就像探照灯,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老师,连用余光瞥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脑袋像是生了锈,根本不敢转动分毫。
几个回合下来,李斌索性彻底放弃了作弊的念头。
或许,他天生就不是干这种事的料,既没有那份胆量,也没有那份天赋。
……
放学的时候,王浩都还在奇怪,怎么一起商量好作弊的,最后只有自己一个人过关了。
李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没关系,让他先走。
哪怕那次被老师留校很晚,听写内容还是没有背过,直到班主任看不下去发话让李斌回家,李斌也没有想过要作弊。
那道坎,他过不去。
……
“我又不擅长地理和生物。”李斌皱着眉,试图用事实劝退张皓。
他的王牌永远是数学,至于其他科目,考个七八十分在他看来并不算出色,所以被自动忽略了。
可张皓显然不这么想。
“你考多少啊?”张皓不死心地追问,眼睛里闪着贼光。
“我只能考七十多分。”李斌觉得这个分数足够低,应该能打消张皓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却没想到这家伙远比他想象得要难缠。
“七十分够了啊!”张皓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惊喜,“我都考不及格!”
李斌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跟这种人简直没法沟通。
他索性把话挑明了,“我不会作弊。”事实就是这样,李斌都不知道作弊该怎么做。
这四个字,李斌说得斩钉截铁,以为能就此终结这个话题。
谁知张皓压根没当回事,反而更起劲了,勾住李斌的脖子,神神秘秘地传授机密:“到时候你就写个小纸条,揉成一团,假装上厕所扔垃圾桶里,我跟在你后面去捡就行了。”
李斌用一种看绝世傻子的眼神看着张皓。
这家伙是真当老师眼瞎,还是单纯想拉着自己一起死?
写纸条?
那不等于把罪证亲手递到老师面前吗?要是被发现了,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人赃并获,直接可以当场宣判死刑了。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李斌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班主任周欣那张和善又狡黠的脸。
周老师嘴上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考试绝对不允许作弊!发现一律严肃处理!”
可实际上,悄咪咪的在门口望了一眼又压低声音说:“如果你们眼神好点,就去偷看,没关系,但千万别太明显了。也绝对不要写纸条,不然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你们,洗都洗不掉!”
那时班里的人都忍不住发笑,原来老师也玩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啊。
甚至,她还颇为“体贴”地鼓励互助:“如果咱班的同学就在旁边,也希望成绩好的能多帮衬一下,稍微的……把试卷往旁边偏一点点就行,但前提是要保证自己没事哈!”
这下笑声就更大了。
……
周老师都知道作弊的最高境界是雁过无痕,张皓这货居然还停留在最原始、最愚蠢的飞鸽传书阶段。
“不要。”李斌的态度依旧坚决,声音冷得像冰。
张皓的作弊经验显然没能打动李斌,他居然还不死心,还想当场给李斌来个教学实践。
他就像第一次让李斌尝试教他做题一样,想让不会作弊的李斌也尝试学会作弊。
企图让一个从未作弊过的“好学生”当场学会这门“歪门邪道”。
李斌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
有些坎,他就是跨不过去,至少现在还不能。
李斌不再理会张皓的无理取闹,转过身,自顾自地继续着自己的体能锻炼,把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彻底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
体训真的很累。
最近的训练强度像是要把人往死里训,不对,就是在把他们往死里训。
仅仅一节体育课的运动量,就足以让李斌汗流浃背。要知道以前的体育课跟玩儿似的,除了夏天太阳晒,会出点汗,其他时候连气都懒得喘一下。
现在倒好,每天的体训雷打不动,偶尔还要加上一节体育课。一周算下来,总有一天要经历三次高强度训练,那感觉,是真的要死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累到骨头缝里都疼,时间久了,李斌似乎也渐渐适应了这种被榨干的疲惫感,倒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当然,这都只是李斌的主观感受。吃过苦的人,自然不怕苦。
至于其他人,那就不好说了。
“我的妈呀,江老师是魔鬼吗?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我昨晚刚洗的头,现在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每次体训,跳绳都是雷打不动的开胃菜,毕竟这玩意儿是公认最好提分的项目。训练正式开始前,每个人都得先来一组一分钟计时跳。
李斌感觉自己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点。
绳子在脚下带起呼呼的风声,快到几乎看不清影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速度已经逼近极限,可计数器上的数字,却总是在一百六、一百七的区间里打转,离满分的一百八十五个,永远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
到底问题出在哪?
他找不到关键。
跳远也是。
李斌的成绩总在七八分徘徊,连一半的分数都拿不到。他知道自己身高不占优势,但也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看着张皓轻松一跃就甩开自己一大截,李斌心里堵得发慌。
还有实心球,同样只能丢个八分左右,丢得次数多了,力气跟不上,成绩还会越丢越差。
焦虑。
极度的焦虑像是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神经。
体育老师江老师不止一次在训话时强调:“体育中考的目标,就是拿满分!你们现在的成绩,五十分能拿到三十分吗?”
李斌每次都无比认真地按照江老师教的动作要领来,一遍遍重复,一遍遍修正。
可他就是看不到任何前进的迹象。
自己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李斌当然清楚,体育锻炼需要的是日积月累,身体素质不可能一蹴而就。但他就是看不到前进的方向,那种感觉,比单纯的劳累更让人心焦。
跳远,他跳不过张皓。
实心球,他扔不过叶陌。
跳绳,他和周易堪堪打个平手。
哼……是,李斌就是喜欢这样跟别人比较。
因为他找不到自己的定位,只有把自己和别人锚在一起,他才能勉强看清自己的位置。
可看清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无力感。
李斌总在心里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如别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要和别人比,那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
甚至,他还跟冉艺萌比。
这就纯粹是不服气了。
……
云淡风轻?
云淡风轻,有时确实是这样吧,但还是有时就是埋怨了。
或许不是每个人都像他这么善变,但他就是这样。
李斌恨啊。
凭什么?凭什么那句“世界上最丑的人”要扣在自己头上?
李斌不服,他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输给任何人。
可笑的是,所有人都拿他跟别人比,而现在,他自己也这么干,像是着了魔。
父亲李建国拿他和遥不可及的年级第一比。
冉艺萌,那个曾经让他心里泛起涟漪的女孩,却拿他比作世界上最丑的人。
不甘心。
李斌极度不甘心,他疯狂地想从自己身上找出一点点优秀的地方,哪怕只有一点点,能让他挺起胸膛。
但他找不到。
迷茫像一张大网,将他牢牢罩住,以至于任何事,他的第一反应都是下意识地想去和别人比一比。
这就是李斌如今的精神面貌,扭曲又可悲。
李斌站在操场上,看着不远处的实心球投掷区,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男女生的评分标准不一样,纯粹是体质原因吧,但如果把分数对应起来,那强度应该差不多。
一个女生能丢十分满分,那他作为男生,也应该能拿到自己的十分。
李斌觉得,做到这样,至少不算差。
毕竟,总归是比女生强了嘛。
可为什么……
为什么冉艺萌都可以丢十分,他李斌就丢不到呢?
当李斌握着那颗冰冷沉重的实心球时,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知道,真正的强者,就像传说中的吕布,绝不会用男生的标准去衡量一个女生,因为那不公平,男女生天生就不是一个量级。
李斌也想堂堂正正地证明自己。
可冉艺萌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最敏感的地方,让他所有的理智和骄傲都碎成了渣。
……
他……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