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迈步上船。才解了缆索,放棹中流,忽听得水面上鼓角齐鸣,喊声震地,惊得滩头宿鸟乱纷纷冲天而起。李助、酆泰等淮西众人吃了一惊,急抬眼看时,只见正前方水面上,列着三四十只艨艟战船,分作五队,按着九宫八卦阵势往来驰骤,进退分合井井有条,更无半分杂乱。
当先三只大船,船头上各立着一条好汉:为首的身材矮阔,凛凛威风,正是立地太岁阮小二;第二个兜腮虬髯,眼光如炬,便是短命二郎阮小五;第三个面皮黝黑,性如烈火,正是活阎罗阮小七。三兄弟都披熟铜软甲,腰悬利刃,手执长枪,立于船头号令三军。
只听一声号炮响,数十只战船倏然分开,化作合围之势,船舷上弓弩手齐齐起身,拽满雕弓,一声梆子响,万箭齐发,都钉在水面红心靶上,无一箭落空。操演之间,除了鼓角号令、齐声呐喊,更无半句私语,端的是军令如山,纪律严明。
阮小七眼尖,早望见赵复座船,把手里长枪往船板上一戳,扯开嗓子喊:“二哥、五哥,看!是哥哥的座船!”一声落,早把令旗一摆,数十只战船应声收了阵势,齐齐定在水面,便如钉住的一般,纹丝不动。
三兄弟跳上一只快船,三两把摇到近前,阮小二当先躬身唱喏:“水军千户长阮小二,见过哥哥,见过萧先生!”阮小五、阮小七跟着齐齐声喏:“小五、小七也见过哥哥,见过萧先生!”
赵复见了,脸上早堆起笑来,摆手道:“兄弟们少礼!这日头正毒,还在水里操演,辛苦你们了!”又侧身指了指淮西众人,“这位是淮西王大王麾下金剑先生李助和酆泰兄弟,远道来的贵客。”
阮小二拱了拱手,声如洪钟:“久闻金剑先生大名!”
阮小五也点了点头致意。那阮小七看到赵复对自己使了个眼色,心下早已了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先生远来是客,且看俺们弟兄操演一回,也算给哥哥和先生助助兴!”说罢,也不等多言,转身跳回大船,把令旗一挥,水面上战船又动了起来,进退分合,依旧法度森严,全不因见了寨主就乱了半分规矩,更无半分邀功献媚的模样。
李助见此一幕,肚里暗忖道:“俺久在淮西,见惯了大王麾下水军,只道是江南精锐,谁想这梁山泊竟把水军操演得这般法度!号令之严,行阵之整,便是朝廷禁军,也未必及得。更难得这兄弟几个,见了寨主不慌不谄,只以军令为先。常听人说梁山泊了得,今日一见,端的名不虚传!”
一旁酆泰本是桀骜不驯的性子,见了这等威势,环眼圆睁。虽说此前在少华山与梁山交过手,但那拼的是单打独斗,未曾见识梁山兵马之威。如今见到此景,只道是梁山好汉武艺不俗,把先前在酒店里的那点不屑,早丢到爪哇国去了。
众人观看水军操演半晌,赵复和萧嘉穗见淮西众人已有佩服之意,也不多做停留,继续向山上前行。
不一时,船抵金沙滩码头,一行人弃舟登岸。岸侧早有守寨头目,引着二百余名健卒列队躬身相迎。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号令整肃,鸦雀无声。
赵复引着众人顺着山路往大寨而行,沿途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巡哨喽啰见了人马,只依礼唱喏,既不违了值守规矩,也不曾乱了迎客节度。
行不到二里山路,忽听得前面脚步整齐,甲叶乱响,尘头起处,一队步军迎面而来。当先一员大将,身高九尺,虎背熊腰,头顶熟铜盔,身披乌油连环步人甲,手掿一对水磨钢挝,正是袁朗。
他引着本部五百步卒,按着队伍沿路巡哨。那军士都顶盔贯甲,执枪挎刀,分作前后五队,脚步划一,队列严整。除了甲叶摩擦、脚步落地之声,更无半分喧哗。
袁朗望见赵复一行,当即把左手钢挝一举,喝一声“立定”!五百步卒齐齐收脚,靠路边列成坚阵,枪尖朝外,纹丝不动,无一人乱序。
袁朗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若洪钟:“袁朗,奉军务处将令,今日巡守此路隘口。各哨卡盘查严密,并无奸细动静,特来禀复寨主!”
赵复上前一步,亲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头笑道:“兄弟免礼。这山路崎岖,你带着弟兄们巡守,多有辛苦。”又引了李助、酆泰相见,“这两位是淮西来的贵客。这位金剑李先生,这位酆泰兄弟。”
袁朗抬眼扫了酆泰一眼,见他也是一身悍气,只微微拱手,声如闷雷:“袁朗见过众位。”也不多叙寒温,复向赵复道:“寨主,前面山路还有三处隘口要查,不敢久误军令,先行告退。”
赵复点了点头,道:“兄弟当心,莫要太过劳累。”
袁朗应了一声,转身回队,把钢挝一摆,喝一声“开步”,五百步卒依序前行,沿着山路迤逦而去。队伍依旧严整,连脚步都不差分毫。
李助看了,心头更是骇然,暗忖道:“这袁朗也是跟随赵复上山的老人,率领如此精锐人马,居然做巡山的勾当。但观其行,并无不满之意。由此可见,梁山泊上下法度森严,兄弟齐心,绝非寻常啸聚山林的草寇可比!”
酆泰见了与自己武艺不相上下的袁朗,竟这般恪守军令、不骄不躁,也暗自咋舌,对梁山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一行人转过山坳,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片平旷去处,依山傍水,整整齐齐盖着数百间草房瓦舍。房前屋后都是开垦得平平整整的田亩,地里有农夫耕锄,田埂上有孩童追逐嬉戏,老人们坐在门前晒着日头绩麻编筐。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哪里像个啸聚的山寨,分明是个太平村落!
这里正是梁山泊新置的居民安业坊,专门安顿刚刚上山的独龙岗三庄百姓。
只见村口空地上,围满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两张长案并排摆着,案上堆着厚厚一叠簿册、文契。山寨掌管一应政务的闻焕章,与专管抚民安业、编户分田的乔道清,正坐在案前。其他少许文人打扮的汉子立于两处,给新从独龙岗祝、李、扈三庄迁来的百姓编户齐民,分置田土,安排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