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高俅辞了徽宗,出了睿思殿,回到殿帅府时已是四更将尽,晓星垂天。他不及安歇,当即唤来掌案孔目,连夜草就奏章,又对着灯烛把早朝的应对言语反复打磨,只待天明入朝,把这驱虎吞狼的计议定死。
不多时,晨钟撞响,紫宸门开,百官齐集崇政殿。徽宗天子升座,众臣山呼拜舞已毕,分列两班。徽宗不等百官奏事,先把御案一拍,眉峰倒竖,龙颜含怒道:“众卿!梁山泊贼寇赵复一伙,连破郓、青二州,杀朕命官,害了慕容贵妃兄长慕容彦达,如今声势日盛,州县望风披靡!此事已议论月余,至今无个定准,莫非你们要等这伙反贼杀到汴梁城下,才肯动一动么?”
话音未落,左班首列,太师蔡京出班躬身,蟒袍玉带不动声色,缓缓奏道:“官家息怒。梁山泊贼寇之所以敢如此猖獗,究其根源,乃是元佑年间,邪党当政,尽废先帝新法,裁撤边备,涣散军心,把百年武备糟蹋得荡然无存。州县无可用之兵,将官无临阵之勇,才让草寇有机可乘。依臣之见,今日要平贼寇,必先整肃军政,复用先帝成法,选忠勇绍述之臣为帅,调西军精锐东进,方能一鼓荡平。”
这话刚落,右班中当即闪出一人,乃是左司谏陈瓘 —— 元佑名臣硕果仅存的骨鲠之臣,素来与蔡京势同水火。他当即朗声反驳,声震殿宇:“蔡相公此言,当真是欺君罔上!自相公当国,借绍述之名,行剥民之实:方田法括民田万顷,盐钞法夺商贾之利,花石纲之役扰得东南百姓流离失所,天下民怨沸腾!这梁山泊贼寇,本就是被相公的苛政逼反的百姓!相公不思除弊安民,反倒借平贼之名,行揽权加赋之实,是要把天下百姓都逼去投梁山么!”
“你这元佑奸党余孽!” 蔡京身后,其子蔡攸当即跳了出来,虽说蔡攸一直同其父不和,但如今党争激烈,也顾不得私人恩怨,当即指着陈瓘骂道,“当年司马相公尽废先帝新法,把河西千里之地拱手送与西夏,搞得边庭门户洞开,这笔账还没跟你算!如今贼寇作乱,你不思报国,反倒为反贼张目,莫非你与梁山贼寇有私通不成!”
“一派胡言!” 旧党阵营中,殿中侍御史张庭坚也出班助阵,“前番朝廷拟议征剿,相公便举荐亲信,那举荐之人尚未领兵启程,便已私吞朝廷数万粮饷,着实宁人可笑!如今又要调西军、加赋税,是嫌天下反贼不够多么?依我之见,要平梁山,必先罢黜奸党,蠲免苛捐杂税,安抚百姓,再选西军宿将种师道为帅,持重进军,方为万全之策!”
“种师道?” 蔡京冷笑一声,瞥了张庭坚一眼,“张御史,你当我不知道么?种师道乃是元佑奸党韩忠彦举荐之人,素来与朝廷离心,你举荐他,是要把十万大军交到邪党手里,行那曹操挟天子之事么?”
一时间,崇政殿内吵作一团。蔡京一党骂对面是 “元佑余孽、通贼卖国”,清流言官骂蔡京一党是 “误国奸佞、剥民肥私”。从熙宁新法吵到元佑更化,从熙河开边吵到西夏议和,翻出几十年的旧账互相扣罪名,唯独对 “如何征剿梁山” 这件正事,半分章程也定不下来。
蔡京一党要推童贯为帅,调西军十万,加征两淮、江南赋税,清流言官拼死反对,说童贯贪鄙丧师,加赋必激民变;清流要推种师道统兵,蔡京一党百般阻挠,说种师道拥兵自重,必成尾大不掉之患。两边势同水火,你推我阻,谁也不肯让半步。
徽宗坐在御榻上,听着满朝文武吵得沸反盈天,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火起,猛地把御案上的砚台扫落在地,厉声喝道:“够了!”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百官纷纷跪倒在地,口称 “官家息怒”。
徽宗喘着粗气,眼底满是怒意与倦意,指着满朝文武骂道:“朕养着你们这班人,是要你们为国分忧,不是要你们天天在朝堂上攻讦倾轧!贼寇破了朕的州府,杀了朕的命官,你们不想着怎么平贼,反倒只顾着互相泼脏水!难道等赵复打进汴梁,你们还在这里吵谁是忠谁是奸么!”
满朝文武伏地叩首,无一人敢言语,却还是各自用眼神较劲,半点不肯松口。
就在这死寂之中,殿帅府太尉高俅,终于从武将班列中缓步走出,扬尘舞蹈,跪倒在地,高声道:“官家息怒。臣有一言,可解今日之困。”
徽宗见是高俅,脸色稍缓,道:“卿有何策,只管奏来。”
高俅叩首道:“官家,满朝公卿所争者,无非是主帅人选、钱粮耗费、兵权归属三件事。臣保举一人,可让这三件事迎刃而解,管教他不出三月,必平梁山贼寇。”
徽宗身子往前一探,道:“卿保举何人?快说!”
高俅朗声道:“此人乃河东开国元勋呼延赞嫡派子孙,现任汝宁郡都统制,双鞭呼延灼。”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蔡京眉头微挑,陈瓘也抬眼看向高俅,都没立刻说话。
高俅不慌不忙,继续奏道:“官家,这呼延灼有三利,恰合今日之局。其一,他乃开国勋臣之后,世代忠良,既非绍述之门生故吏,也非元佑之朋党旧交,朝中无门户之私,两边都无猜忌。用他为帅,相公们不必怕兵权落入异己之手,言官们也不必怕他成了奸佞爪牙,此乃一利。其二,他麾下有祖传三千连环铁铠马军,乃是呼延氏世代家兵,父子相承,兄弟相保,战力强悍,无需朝廷额外耗费钱粮整训,不必加赋扰民,既合整军平贼之意,也合宽民安本之心,此乃二利。其三,他久镇河东,与西夏征战多年,有万夫不当之勇,深通行兵布阵之道,绝非纸上谈兵之辈。用他为帅,可服军中将士之心,必能克敌制胜,此乃三利。”
高俅这一番话,句句都戳中了两边的要害。
蔡京捻着胡须,暗自思忖:这呼延灼虽不是自己人,却也不是元佑党羽,朝中无根基,就算打赢了,也威胁不到自己的地位;若是打输了,正好借梁山之手,耗掉这支朝廷忌惮了几十年的私兵,一举两得。更何况举荐之功,自己身为首相,自然也有一份。当即微微点头,出班奏道:“官家,高太尉所奏极是。呼延灼世代将门,忠勇可嘉,确是平贼的上佳人选。”
那边陈瓘与清流众人对视一眼,也都暗自点头:呼延灼祖上呼延赞,乃是太宗朝忠烈之臣,素来不涉朝堂纷争,绝非蔡京、童贯一党幸臣;用他为帅,不必怕蔡京借平贼之名揽权,更不必怕他劳民伤财,确实是眼下唯一能让两边都接受的人选。当即也出班奏道:“官家,呼延将军忠勇素着,臣以为,可当此任。”
见满朝文武竟难得地达成了一致,徽宗龙颜大悦,抚掌道:“好!好!既然众卿都无异议,便传朕旨意,加封呼延灼为征寇大将军,赐金带御酒,命他尽起本部连环马军,择日起兵,征剿梁山泊!”
“臣有一言,斗胆启奏官家!”
就在这时,朝臣班列的末尾,忽然闪出一个年轻官员,身着绿袍,躬身跪倒,声如洪钟。众人看去,乃是新任太常博士李纲 —— 政和二年进士,素来以刚正敢言闻名朝中,因不附任何朋党,在朝堂上颇有清名。
徽宗见是李纲,略一皱眉,道:“卿有何言?”
李纲叩首道:“官家,呼延灼将军虽勇,然梁山泊盘踞八百里水泊,港汊纵横,芦苇丛生,最善水战。若朝廷只派陆师进兵,不控水道,贼寇胜则上岸劫掠,败则退入水泊,朝廷大军只能望湖兴叹。如今呼延将军的连环马军,虽能横扫陆战,却无水战之能。臣恳请官家,命呼延灼将军不仅统领本部人马,更兼统京东路一应军州兵马,尤其是登州、莱州两支水军,一并归其节制!”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语气斩钉截铁:“唯有水陆并进,以陆师进逼贼巢,以水军封锁梁山泊入河水道,断其粮道,绝其退路,让贼寇进退无门,方能一举荡平,永绝后患!若只凭陆师,纵使连胜数阵,也难除根!”
这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蔡京眉头一皱,暗道这李纲不知好歹,让呼延灼节制京东路全路兵马,兵权太重,恐生变数;清流言官们也面面相觑,怕大军调动,沿途州县借机盘剥百姓,反而激化民变。
高俅见状,连忙再次叩首道:“官家,李博士所言,确是平贼的万全之策。臣以为,可命呼延灼暂代节制京东路兵马、水军,待平贼之后,即刻交还兵权,各归本镇。如此既保平贼之功,又无尾大不掉之患。”
徽宗本就被慕容贵妃的啼哭搅得心烦意乱,只想快点平了梁山,哪里还顾得上许多?当即拍板道:“就依卿等所奏!传旨,加封呼延灼为征寇大将军,总领京东路一应军州兵马,登、莱二州水军一并听其节制,粮草军需着沿途州府尽数供给,不得迟误!限半月之内起兵,不得有误!”
百官见天子拍板,再也无人敢多言,纷纷山呼万岁。
早朝散罢,高俅回到殿帅府,坐在厅上,肚里暗自得意:呼延灼啊呼延灼,你平日里仗着祖上的军功,不把俺高某放在眼里,今日这道圣旨下来,便是把你架在了火上烤。赢了,是俺举荐之功;输了,你不仅折了祖传的本钱,还要担上 “节制不力、丧师辱国” 的罪名,朝堂两派谁也不会保你,管教你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