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朝奉见事已成,哪敢耽搁,急唤祝龙、祝虎与剩余数十庄客,匆匆如丧家之犬,惶惶似漏网之鱼,一头钻入密林深处。因独龙山头早被马家兄弟占据,众人不敢停留,只拣那山下僻静小道,没命地奔逃去了。
唐斌望着祝家父子遁去的方向,拍马近前道:“哥哥,马家兄弟尚在山上,可要……”
赵复勒住马缰,摇头道:“不必了。既已许他生路,若再追杀,反损我梁山信义。由他去吧。”他环视战场,沉声传令:“收拢军械,救护伤者,造册记下阵亡兄弟姓名,依礼厚葬。”
随后又转头看着被缚的栾廷玉,笑道:“栾教师,祝家庄已破,祝朝奉弃你如敝履,如今还有何话说?”
栾廷玉抬起头来,面如白纸,仰天惨笑:“是我眼盲心瞎,错投了祝家庄!今日既落你手,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邓飞听栾廷玉言语刚硬,心头火起,骂道:“直娘贼!死到临头,兀自逞强!” 说罢翻身下马,一把揪住栾廷玉衣襟,攥起铁锤般拳头便要打下。
卞祥急急上前拦住,叫道:“贤弟且住手!” 又将邓飞臂膀托住,正色道:“这厮虽投了奸邪,助纣为虐,然当日也曾对我有过救命之恩,不然我早做了黄泉之鬼。常言道:‘恩怨分明真丈夫,冤仇不辨非豪杰。’我梁山好汉替天行道,专讲忠义仁心,如何学那忘恩负义之辈,做这等猪狗不如的勾当?”
邓飞听罢,恨恨松了手,仍瞪着眼道:“哥哥这般说时,倒便宜了这厮!”
石秀亦接口道:“哥哥说的是。那夜月黑风高,小弟折返战场时,正撞见卞祥哥哥翻身落马,祝彪那厮挺枪便刺。小弟急待向前,却见栾教师飞马截住,反将祝彪兵刃隔开——端的救得哥哥性命紧要。”
赵复本无杀栾廷玉之心,闻二人所言,正好趁势收缰。便抱拳朗声道:“栾教师明鉴:往日冤仇,皆因祝家庄而起。教师既食祝家之禄,自当尽护卫之责,此乃各为其主,我梁山岂是不明事理之徒?适才卞祥、石秀两位贤弟已道破前缘——念教师武艺超群,更兼有恩于我等兄弟,赵某愿以梁山泊义气为重。”
言至此处,赵复声音转沉,字字铿锵:“若蒙教师不弃,肯共举‘替天行道’大旗,往日过节尽可付之东流。非但如此,赵某愿以性命担保,必为教师在聚义厅上争一把交椅,他日青史留名,岂不远胜屈身豪门、明珠暗投?”
栾廷玉听罢此言,浑身剧震,仰天叹道:“想我栾廷玉在这祝家庄效命几载,披肝沥胆,到头来反成弃履!倒是梁山好汉这般义薄云天……”话音至此,喉头哽咽,竟不能续。
半晌,方垂首看着腕上麻绳,哑声道:“栾某这副残躯,已折了贵寨多少弟兄。那催命铁锤下,尽是爹娘生养的好儿郎。这般罪孽,如何敢踏聚义厅半步?”
他忽地双膝跪地,甲叶铿锵作响:“寨主若开天地之恩,但求放条生路。我便遁入深山,结草为庐,从此不问世事,了此残生——也强似在江湖上,见这纷纷扰扰的腌臜世道!”
赵复见这情形,心下暗忖:若是寻常草莽厮杀,胜败分时自可把酒言欢。偏这栾廷玉原是正经行伍出身,满身傲骨裹着忠义,那份愧怍岂是轻易消得?
他沉吟片刻,忽地滚鞍下马,大步走到栾廷玉跟前,亲手解了绳索。
“教师这番心事,赵某省得了。大丈夫行事,最重‘情愿’二字。既然教师执意,赵某岂敢以义气相逼?”
言罢退后三步,抱拳当胸:“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只盼他日江湖风波恶时,教师能出手相助我梁山。”
栾廷玉望着赵复亲自解绳的举动,又听他言辞恳切,心中五味杂陈。他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沉声道:“寨主今日这番义气,栾某纵使肝脑涂地……他日若见‘替天行道’大旗倾危,便隔千山万水,栾廷玉这副残躯,定当前来相报!”说罢,他对着赵复深深一揖,转身便要离去。
赵复忽又唤道:“教师且住!”
栾廷玉驻足回望,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赵复道:“此去路途遥远,你身无长物,如何远行?”说着,转头对吕方已经押送萧嘉穗回来,便道:“取我钱财来。”。
吕方立马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依依不舍的握在手上,不悦道:”寨主,您赞下这点钱财不易,怎就这样轻易送人?”
“凭你多嘴,还不速速给我!”
赵复见栾廷玉面带惑色,不由大笑:“倒让教师见笑了。自坐这梁山头把交椅那日起,赵某便立下铁规——山寨钱粮皆属兄弟共有,任何人也不得私动,就我连这个寨主,每月也只能拿规定的响银,这些钱财我数月剩下来的,交给这厮保管,他倒是不舍了。”
从吕方手里抢过来钱袋后,赵复将钱袋双手捧到栾廷玉面前:“江湖风霜利似刀,教师且收下这些钱财。他日若路过酒肆,打一角酒吃时,便当是与赵某对饮了。”
栾廷玉看着那钱袋,又看看赵复真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他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寨主这份情谊,栾某愧不敢受。”
他望着赵复手中的钱袋,那粗布袋子沉甸甸的,想来内中必有不少银两。他自离行伍便投祝家,虽名为教师,实则与护院无异,何曾见过这般推心置腹的江湖豪杰?方才祝朝奉的背信弃义犹在眼前,此刻赵复的慷慨解囊更显珍贵。
“教师此言差矣。”赵复将钱袋硬塞到栾廷玉手中,“你我今日虽未结为兄弟,却也算不打不相识。此去山高水长,盘缠是断不可少的。若教师执意推辞,便是嫌赵某这钱来路不正了?”
栾廷玉握着那温热的钱袋,只觉千钧之重。他喉头滚动,终是将钱袋揣入怀中,对着赵复深深一揖:“寨主大恩,栾某没齿难忘。他日若有差遣,刀山火海,在所不辞!”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去。
那背影挺拔如松,虽带着几分落魄,却再无先前的颓唐之气。
赵复望着栾廷玉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邓飞忍不住道:“寨主,这栾廷玉武艺高强,若能留在山寨,岂不是一大助力?怎地就放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