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宫廷议完毕,现任詹事府詹事的张四维外面“走亲访友”了一天,当夜回府时,已是起更时分。
张府门上老孙提着一盏油灯,正等着他回来,见大轿落下,忙小跑迎过来赔笑道:“老爷今个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莫非是宫里议事了一天?听说今个通政司的奏疏一下子又多了起来,内阁又有的忙喽!”
这个老孙就是前面生性好赌,无意间将张四维即将入阁的消息说了出去,以至于让张四维后面感到寄颜无所的那个。
按平常仕宦人家来看,捅出了这天大的娄子,至少得被主人扒层皮,然后驱逐出府。
可这个老孙仅仅是被张四维斥骂了一顿,然后贬他来看门。
倒是非张四维没有脾气,只因这个老孙是从山西随他一起入京的,跟随多年,多少还是有些感情在的。
只是这个老孙不仅好赌就算了,嘴上还没有把门的,赌场人员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有时候老孙得到的政界商界消息竟然比自己还要多。
张四维一边往府里走,一边白了老孙一眼:“你这厮,再敢乱嚼舌根,我非扒了你的皮!”
老孙闻言一哆嗦,手里的油灯差点跌落,连忙弓着腰跟上:“老爷息怒,小的再也不敢了...”。
“不敢?”张四维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盯着老孙那张因为常年赌博而面黄肌瘦,神志昏沉的脸,“上回你赌钱泄密的事,我念在你随我多年的情分上饶了你。如今倒好,连朝堂上的事都敢打听了?”
老孙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油灯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老爷明鉴,小的只是见您晚归,随口一问...”
“住口!”张四维压低声音喝道,眼角余光扫向四周,“通政司的奏疏多寡,也是你能议论的?”他俯身一把揪住老孙的衣领,“你当我不知道?前日你又去赌坊,跟人乱嚼京营械斗的事情?”
老孙一看这些事情张四维竟然都知道,此时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张四维阴沉着脸说道:“如今朝局微妙,多少双眼睛盯着内阁。你倒好,四处张扬,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若再如此,休怪我不念旧情!起来吧!”
老孙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提起手里油灯继续引导着路,见张四维脸色渐渐恢复平静,才又说道:“老爷,现在府里还有一位客人,您看今见还是不见,若是乏了,小人这就叫他明个儿再来。”
“谁?”
“王锡爵,王大人。二老爷正在那儿陪着说话呢。”
张四维一怔,自上次饭馆里商谈一起弹劾高拱合作之后,再无亲密往来,这次王锡爵前来,又是所为何事呢?
他没有言语,折转身子就往花厅里走,老孙小心翼翼紧跟在身后,张四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道:“孙业,你就不用进来伺候了,你去叫厨房准备一些简单的肉菜,再上壶好酒!
花厅内烛火通明,四角摆放着几盆时令菊花,淡雅的香气在厅中浮动。
正中一张红木八仙桌,桌上摆着青瓷茶具,茶汤尚温,显是刚换过不久,两边一左一右摆放着太师椅,左边椅子上坐着张四维的弟弟张四教,右边椅子上坐着时任右春访事的王锡爵。
张四维穿过回廊时,远远便听见花厅里传来交谈声。他放轻脚步,只听弟弟张四教正说道:
“.....王兄所言极是,这京营裁撤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家兄近日也是为此事寝食难安。你深得皇上信任,又经常在内阁行走,想必对其中内情知之甚详。只是不知张居正此番动作,背后可有更深用意?”
王锡爵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正是其中症结所在,朝中有不少人都是多虑了,首辅虽然平日里独断专行,但裁撤京营实为朝廷节省开支的良策。此事利国利民......”
听到此处,张四维轻咳一声,大步跨入门槛。
厅内二人闻声同时起身,烛光下只见王锡爵一袭藏青色直缀,身形挺拔如松。他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癯,一双凤眼炯炯有神,三缕长须垂至胸前,更添几分儒雅气度。
“元驭兄,深夜造访,有失远迎。”张四维拱手笑道。
王锡爵连忙还礼:“凤磐兄公务繁忙,是我冒昧打扰了。”他声音温润,举止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张四教见兄长到来,识趣地告退:“二位大人慢谈,我去看看酒菜备得如何了。”
待张四教走后,张四维一屁股坐了,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说道:“让我猜猜,元驭兄今天可是为早上廷议的事情而来吧?”
王锡爵见张四维已经看破,索性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笑道:
“凤磐兄真是慧眼如炬,今日廷议结束时,礼部侍郎王希烈突然出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竟然直指元辅“擅权乱政、结党营私”,还说什么'京营裁撤乃是动摇国本”更蹊跷的是,他话音刚落,就有七八个御史跟着附议,这明显是早有预谋。”
张四维一看王锡爵说这些,再加上刚刚在外面听到他说的话,更加印证自己心中所想,只是他还猜不透王锡爵这次来是跟自己唱红脸还是白脸,于是继续装着糊涂,缓缓道:
“朝中谁不知道,王希烈是高胡子的哼哈二将之一,高胡子被致仕回家,他忿忿不平,也是情有可原嘛!”
两人正在说话间酒菜已经上来,张四维命几个端菜的小厮回避,便请王锡爵入座边吃边谈。
王锡爵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细细咀嚼后,放下筷子道:“凤磐兄,今日王希烈当廷弹劾元辅,看似鲁莽,实则暗藏杀机。他明知皇上倚重元辅,却仍敢如此,背后定有人撑腰。”
张四维抿了口酒,不动声色:“元驭的意思是......”
“我观今日朝堂形势,”王锡爵压低声音,国戚勋贵与高拱余党似有勾结。他们明着是想借京营之事发难,实则是要阻挠新政推行。”
张四维眼中精光一闪,这事他也早已看出,但他却继续佯装糊涂:“元驭兄倒是看得透彻。不过......”他故意拖长声调,“此事与元驭兄何干?”
王锡爵正色道:“元辅推行新政,利国利民。王某虽不才,却也不能坐视宵小之辈扰乱朝纲。我担心的是,若朝中无人为元辅发声,恐寒了忠臣之心啊。”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四维,说道:“我打算上疏为元辅辩白,不知凤磐兄可愿联名?”
王锡爵此时尚未察觉出来张四维是故作糊涂,他只知道前几个月他俩尚且一起联手弹劾了当时还是内阁首辅的高拱,所以他心中笃定张四维是个不怕事儿的主,这也是他深夜造访的一个原因。
张四维一看王锡爵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而且这番话是正中下怀,其实近来国戚勋贵走动频繁,他家本来就是做生意的龙头,人脉资源自然广,他早已得到了风声,这些人准备联名上奏一起弹劾张居正。
王希烈一个区区礼部侍郎敢公堂上明目张胆的弹劾当朝首辅,这要不就是他疯了要不就是有后台给他撑腰!
显然后者是更有说服力的。
当张四维听说这个消息后,浮现在他脑海里第一件事儿就是上疏替张居正说话,只是他并非与王锡爵一样是为国家大事着想,他想的是这样就可以巴结张居正,卖张居正一个人情。
说实话,他还是很感谢当初张居正向皇帝上书推荐自己入阁参赞机务的,自己本就是进士出身,又主持了《世宗实录》修撰,早已资序已齐,自当可以入阁辅政。
要不是高胡子一再出尔反尔,从中作梗,举荐了那个书呆子吕调阳,如今内阁值房里,次辅的位子上坐的应该是自己!
每当想到这里,张四维就愤恨不已,忍不住大骂几句高拱。
等张居正登顶内阁首辅之后,张四维一直想巴结张居正,就是没有正当来由。
眼下可谓是老天开眼,机会主动送上了门,张居正既然可以上疏推荐过自己一次,那就说明还能推荐自己第二次!
多年的宦海沉浮和家里长年经商的经验告诉张四维,马上朝堂上就有一波风暴将会席卷张居正,若是这个时候自己能站出来替他说话,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张四维见火侯一到,放下酒杯,脸上故意露出深思熟虑后的神情,缓缓道:“元驭兄,一番忠义之心,令人钦佩。既然是为国为民之举,我又岂能袖手旁观?”
他站起身来,在花厅里踱了两步,突然转身道:“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王希烈今日之举,绝非一时冲动。据我所知,前几日武清伯府上宾客盈门,吏部左侍郎魏学曾的心腹也频频出入......”
王锡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凤磐兄竟也注意到了这些?”
“不瞒你啊,元驭,”张四维压低声音,“我张家在山西有些产业,往来商贾时常带来些消息。
张四维意味深长地看了王锡爵一眼,“听说南直隶那边,高胡子的旧门生与江南豪绅来往也甚是频繁!”
张四维家的生意,王锡爵还是有所耳闻的,张家家大业大,晋商商会的影响力在全国也是首屈一指。
因此张四维说这些,自然是有信服力的。
王锡爵闻言答道:“如此说来,这次弹劾背后......”
“正是那高胡子余党与勋贵联手。”张四维斩钉截铁地接过话头
“他们这是要借京营之事,动摇元辅地位,阻挠新政推行。”
他重新坐下,给王锡爵斟满酒:“元驭,这联名上疏之事,我愿附议。不过......”他略作停顿,“奏疏该如何写,还需仔细斟酌。”
王锡爵大喜,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他立马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草稿说道:“凤磐兄请看,这是我拟的奏疏大意。重点在于阐明京营裁撤的必要性,以及元辅为国为民的一片赤诚。”
张四维接过草稿,借着烛光细看。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摇头道:“元驭兄,恕我直言,这样写恐怕不妥。”
“哦?“王锡爵疑惑道:“有何不妥?”
张四维指点着文稿说道:“太过直白,若只谈京营之事,反而显得我们心虚。不如......不如从国本说起,先论元辅推新政之利,再谈京营裁撤之必要。最后,不妨收集一下王希烈与魏学曾的把柄,然后将他俩这个祸害一并弹劾了!我就不信这两个哼哈二将跟了高胡子这么多年,他俩能干净的很?”
王锡爵听后顿时恍然大悟:“还是凤磐兄高明!打蛇打七寸,如此既为元辅正名,又能借他俩敲打那些别有用心之人。”
张四维微微一笑:“元驭兄过奖了。这样,明日一早我就命人将奏疏重新拟好,咱们联名呈上。”
王锡爵起身郑重一揖:“有凤磐兄相助,此事必成。在下代天下苍生,先行谢过了。”
张四维连忙扶住他:“元驭兄你言重了。我虽不才,却也知忠君报国之理。”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更何况,元辅对我有知遇之恩。”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如此甚好!有凤磐兄相助,此事必成。”王锡爵举起酒杯笑道:“来,为朝廷新政,干一杯!”
张四维也举杯相碰,心中却在盘算:给张居正写的信,该如何措辞才能既表忠心,又不显得太过谄媚......”
送走王锡爵后,张四维立即命人备好笔墨。他亲自执笔,在灯下奋笔疾书。写到关键处,他忽然停笔,对侍立一旁的弟弟张四教道:“明日一早,你亲自去张大学士府,将这封信交给张江陵。”
张四教惊讶道:“兄长,不是说要与王大人联名上疏吗?为何还要......”
张四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联名上疏是明面上的。这封信,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他继续挥毫,心中暗想:张居正啊张居正,这次我张四维雪中送炭,你总该记得我的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