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砸在操场上,没有回声。
两千多人的嘴巴同时闭上了。连风都停了一拍。
方成岳的右脸颊抽了一下。
止血贴。
他没擦,也没感觉到。
方成岳死盯着楚江走下台阶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快不慢,步伐均匀,和走进教室没什么区别。
方成岳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太阳穴突突跳了三下才慢慢压住。
他转身面对全场。
“S级考核副本——废弃灵矿。”
声音冷硬,从牙缝里挤出来,借着扩音灵石送进操场每个角落。
“限时两小时,完全积分制。击杀魔物按品阶与数量累计,超时未达标者淘汰。”
他竖起一根手指。
“特别说明。”
操场安静了一层。
“本次考核已关闭强退保护,进入副本后,所有伤害均为真实且不可逆。”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方成岳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选拔是自愿的,随时可以退出。”
操场中央的大型传送阵开始充能。
灵力涌入阵法核心的声音尖锐刺耳,蓝白色光柱从阵纹中冲起,将周围三十米内的空气搅得嗡嗡作响。
楚江站在准备区最末尾,两手插在兜里,目光扫了一眼传送阵的能量波动频率。
正常。
他收回目光,闭了闭眼。
......
觉醒者开始入场。
五人一组,依次踏入传送阵,蓝白色光柱吞没身影,消失。
叶灵珊走进第二组,白色法袍被传送光柱映得通透。
周子豪第三组,踏进去之前回头朝楚江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他自以为隐蔽的幸灾乐祸。
方成岳没有站在高台上等。
他走到了阵列控制台前。
两名负责维持秩序的操作员看到他走过来,下意识让出位置。
方成岳抬了抬下巴,目光没有看他们。
“后面的我来,你们去维持入场秩序。”
操作员犹豫了半秒,方成岳的视线扫过来,冷得发白。
两人走了。
方成岳双手按在灵力阵盘上,指尖点亮了操控界面。
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在半透明的投影屏上奔涌,每一个即将传送的觉醒者的身份代码、落点坐标、初始遭遇配置都在这里进行最终确认。
他的手指飞速滑动,在数据流中锁定了一串代码。
楚江。
指尖连续敲击。
落点坐标被从默认的“采矿主区”改成了一组他昨晚就查好的数字。
旁边的副考官余光扫到阵盘上的变化,脚步顿住了,瞳孔骤缩。
那个坐标是矿区第七层底层支道。
副本地图上最深、最偏远的盲肠死角。
灵力枯竭区,无矿脉、无资源、无魔物刷新点。
俗称“零区”。
扔进去,两小时里连只老鼠都碰不到,积分永远是零。
副考官张了张嘴。
方成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气,没有威胁。
是一种笃定的、居高临下的“你最好什么都没看到”的沉默。
副考官的嘴巴合上了。
方成岳收回目光,手指在阵盘上最后一按。
坐标锁定。
......
楚江踏入传送阵。
蓝白色光柱合拢,视野碎裂,重组。
脚落地。
不对。
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空气极度潮湿,土腥味浓到呛人。
四周的矿壁从两侧压过来,间距不到三米,头顶的岩层低得伸手就能够到。
没有灵力灯,只有矿壁缝隙中渗出的微光,把整条通道照得灰蒙蒙。
灵力波动微弱到几乎停滞。
不是采矿主区。
楚江的目光扫过两侧矿壁上陈旧的机械开凿痕迹,和脚下积了半寸厚的碎石粉尘。
死胡同。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
灵力枯竭,对那些依赖灵力回路驱动技能的觉醒者来说是灭顶之灾。
但他不是。
鬼门关、阴兵、幽冥之力,没有一项依赖环境灵力。
楚江站在原地,闭上眼。
引魂者的灵魂感知全力展开。
灵力的“噪音”在这片枯竭区域被彻底剥离,如同嘈杂的市集突然清场。
所有遮蔽都消失了。
感知深处,一股极其微弱的波动从脚下传来。
不是灵力。
是死气。
楚江睁开眼。
......
操场外的大屏幕上。
数千个光点在“废弃灵矿”的俯视地图上密密麻麻地亮起,分布在矿区的各个采掘层。
落地即遭遇战的魔物攻击,光点旁边的积分数字开始跳动,伴随着观众席上此起彼伏的惊呼。
周子豪的光点正被三只青铜级矿石傀儡围攻,积分涨得缓慢。
叶灵珊的光点周围一片空白,魔物在她落地十秒内就被清空了,积分已经领先。
方成岳站在控制台后方,双臂抱胸,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的目光没有看叶灵珊的位置。
而是盯着地图最底层那个孤零零的红色光点。
楚江。
光点静止了几秒,然后动了。
但不是朝出口方向。
方成岳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红色光点沿着最深的废弃支道,头也不回地往地图边缘的无底黑暗中扎了进去。
周子豪也注意到了。
他在副本里一边闪避矿石傀儡的攻击,一边偷瞄队友面板上的排名。
楚江的积分栏是一个大大的零。
周子豪笑出了声。
......
矿道深处。
楚江的脚步停了。
他的目光落在左侧矿壁上。
岩面粗糙,布满老旧的机械开凿纹路。
但在凿痕之间,散布着一些更细、更浅的刻痕。
不规则,零碎,初看像是岩层自然风化的裂纹。
楚江伸手,指腹贴上了其中一条刻痕。
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刺骨冰寒。
不是温度。
和骸骨荒原盆地底部、灰域蛛王巢穴里摸到的那些石板碎片一样。
死气。
楚江的指尖收紧了一分。
一缕精纯的幽冥之力从指尖渗入矿壁,顺着岩层内部的微观结构向深处探去。
“咔嚓。”
极轻的一声,矿壁表面的岩块松动了。
楚江徒手剥开那块松动的矿石。
灰蒙蒙的矿石从中间裂成两半,内部的岩脉纹理暴露在微光里。
岩脉最深处,嵌着一条比发丝略粗的管状物。
暗红色。
冰冷。
管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淌。
浓稠的、黏滞的、散发着扭曲阴冥气息的暗红色液态死气。
祭坛死气。
和骸骨荒原地底光柱里,和灰域那尊被砸碎的祭坛残片上,和城东裂缝暴走时漫天翻涌的暗红色物质同源。
楚江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目光顺着暗红导管延伸的方向,往通道更深处看去。
矿壁上那些起初零散的细微刻痕,随着深入开始变得密集。
间距缩短,排列收紧,从无序变成了有序。
最终,在幽冥之力的微光照射下,那些刻痕排列成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形态。
人为引导纹。
和骸骨荒原盆地底部的祭坛基座上刻的一模一样。
和灰域蛛王巢穴里那块暗红色石板碎片上雕刻的路径一致。
三点连线。
楚江的眼角微眯。
方成岳的公报私仇,把他扔进了全副本唯一没有灵力干扰的真空区域。
恰恰是这片真空,让暗红色导管的死气波动无所遁形。
这个所谓安全的学院实战副本,从始至终都不干净。
有人在副本地底铺设了死气导管网络,将祭坛死气悄无声息地引入矿区深处。
导管之细、纹路之隐蔽,正常考核条件下没有任何觉醒者能察觉到。
楚江把剥开的矿石碎块原样拼回去,抹掉表面的痕迹。
他拉起幽冥斗篷的兜帽。
身形没入支道深处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