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霞光随着瑶池圣母的这一滞,也变得紊乱不堪。原本杀气腾腾的合体期威压,在那股中正平和的太清道韵面前,就像是遇到了烈日的残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大半。
瑶池圣母那道风华绝代的虚影缓缓从云端降下,落在了破败道观的院落中。她原本清冷威严的双目中,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既有惊骇,也有某种压抑了千万年的悸动。
她死死盯着那尊毫不起眼的泥塑,又看了看站在泥塑前神色慵懒的李长生,最后目光落在那头依旧跪伏在地的凡间土牛身上。
“神州正统,太清真意……”
圣母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再也维持不住那副高高在上的圣地之主姿态,甚至不顾周围跟随而来的长老们惊骇的目光,上前几步,对着那尊泥塑深深一拜,随后才转头看向李长生,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音。
“贵客……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能唤醒师尊留在禁区内的这一尊‘源根’?”
李长生收回贴在泥塑上的手掌,识海中那一卷太清遗篇正在缓缓散发着紫金色的光华。他拍了拍袖口沾染的些许灰尘,不咸不淡地反问了一句。
“这东西既然被你们奉为禁区,你却不知道它为何存在于此?”
瑶池圣母闻言,嘴角泛起一抹苦涩而又落寞的笑意。她屏退了所有想要靠近的长老,甚至开启了禁区内最顶级的隔绝大阵,这才长叹一声,在这座破败的道观前缓缓道出了那桩被北斗星域埋没了千万年的秘辛。
“贵客既然看出了这棋局的玄机,又身怀大黄庭本源,想必也猜到了几分。”
圣母指着那尊泥塑,眼底满是敬畏,“这尊泥塑,并非普通的石刻木雕。它是当年那位骑牛的老者西出函谷关,踏入星空古路时,路过此地随手捏下的。而捏这尊泥塑的泥土,不是星空中的星辰砂,而是老者从那方故土——神州大地,带出来的最后一捧家乡泥。”
李长生眉毛一挑,心中暗道,难怪这泥塑虽然看着平平无奇,却蕴含着如此纯粹且坚韧的神州本源。原来这本身就是神州大地的碎片。
“北斗星域的人都以为我瑶池圣地是这片星空的本土霸主,却不知,我瑶池的先祖,不过是当年神州天庭在星空迁徙中的一支遗民。”
圣母的眼神变得深邃且悲凉,“那时候,神州大地的灵气开始枯竭,诸圣为了保住火种,不得不踏上星空古路。我的师尊,便是当年手持净瓶的那位菩萨座下的记名弟子。师尊在此地开宗立派,建立瑶池,其实是为了在这茫茫星海中,给那些后来者留下一个歇脚的驿站。”
“至于这尊泥塑,它是师尊临终前亲手供奉在此的。师尊曾留下祖训,若有一天,有人能牵着青牛来到此地,并让这尊泥塑再次产生共鸣,那便是神州正统的归人到了。”
说到这里,圣母看向李长生的眼神中,已经不仅仅是忌惮,更多的是一种寻找到了归宿般的如释重负。
“只是数千年过去了,星空变迁,神州绝迹,我瑶池也渐渐被这北斗星域的繁华所迷,成了世人眼中的顶尖势力。但这尊泥塑,却一直留在这里。即便道观倒塌,我们也从未修补,因为师尊说过,故土的泥,不能沾染这星空的俗气。”
李长生听完,心中对那段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迁徙史有了更清晰的轮廓。难怪这瑶池圣母在感受到大黄庭真气的瞬间,便会如此失态。
“那你那蟠桃会,又是怎么回事?”李长生随口问道。
提起蟠桃,圣母脸上闪过一抹愧疚与尴尬。
“让贵客见笑了。真正的蟠桃树,那是洪荒时期的顶级灵根,早已在当年的大战中随着母地一同隐匿了。我这瑶池里的,不过是当年师尊带出来的一截枯死的老桃枝,经过千万年的星空灵气滋养,勉强长成的小树苗。”
“那些果子虽然在北斗修士眼中是神物,但对神州正统来说,确实是难登大雅之堂。”
李长生点了点头。在这灵气稀薄的星空深处,能保住这一截枯枝并使其开花结果,这瑶池圣地想必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原来是这么回事。”
李长生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大青牛的脑袋。大青牛似乎也听懂了圣母的话,原本哀鸣的双眼渐渐恢复了平静,它站起身,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眼神复杂地蹭了蹭李长生的青衫。
“老乡见老乡,倒也不必搞得这么凄凄惨惨。”
李长生站直了身子,看着对面那位堂堂合体期的圣地之主。
“既然这泥塑贫道看过了,那咱们就谈谈正事吧。贫道在寻找那些先辈的足迹,他们离开北斗后,去了哪儿?”
瑶池圣母面色一肃,极其郑重地回答道:“当年那些圣人与大圣,在北斗星域留下的印记极多,但大多都指向了宇宙更深处的坐标——那是一个被称为‘斗战星域’的地方。传闻中,那里有一根足以撑破星河的铁棒虚影常年显现。但要去那里,必须持有完整的星空残图。”
“师尊留下的残图就在我瑶池秘库之中。贵客若是需要,奴婢这就去取来。”
此时的瑶池圣母,已经完全把自已摆在了“记名弟子”的位置上,连称呼都变得极其卑微。
李长生打了个哈欠,重新坐回了牛背上。
“不急,既然赶上了你们这盛会,总得在那儿坐一会儿。”
李长生指了指外面跪了一地的星空天骄,“外面那些孩子被贫道的牛吓得不轻,总得给人家个交代。”
圣母闻言,这才想起外面那数万名还在瑟瑟发抖的修士。她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哪里是被牛吓的,分明是被您身上那股太清道韵给压得道心都要碎了。
“是。奴婢明白。请贵客移步主位,奴婢定会妥善安排。”
圣母极其恭敬地在前方带路,亲自为李长生揭开了禁区的阵法屏障。
片刻后,当李长生牵着牛,重新出现在瑶池主岛那连绵数十里的宴席会场时。
原本死寂的会场,爆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吸凉气的声音。
那些刚刚才勉强能站起身的圣子神女们,看着圣地之主——那位合体期的圣母,竟然像是贴身侍女一般,极其卑微地走在那个青衫青年的前方引路,每个人的大脑都陷入了极其短暂的空白。
李长生无视了所有的目光,极其散漫地在主座上坐了下来。大青牛则在旁边一屁股蹲下,盯着桌上一盘被众人视若珍宝的蟠桃,极其嫌弃地打了个响鼻。
就在这时,之前在山门外被踩碎了发冠的周成,正躲在自家宗门的长辈身后。他看着圣母对李长生的态度,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而在这场盛会的角落里,几个气息阴冷、身穿血色长袍的人影,正死死盯着主座上的李长生,眼中闪烁着极其隐晦的贪婪与狠毒。
那些人,正是北斗星域最神秘的暗杀教派,也是血魂宗在星空深处的真正靠山。
李长生捏起一颗酸涩的蟠桃扔进嘴里,眼神微微一瞥。
“老西,待会儿要是有人闹事,动作利索点。贫道这几天骨头懒,不想见血。”
西门吹雪怀抱长剑,冷漠地吐出一个字。
“是。”
这北斗星域的水,似乎比李长生预想的要浑浊一些。但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睡懒觉罢了。
想在真仙面前闹事?那真得看他们的命,够不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