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玑星往北三万里,便是瑶池圣地的山门。
李长生一行人抵达时,山门外早已汇聚了来自北斗各方的飞舟与仙辇。李长生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半躺在牛背上,在这群珠光宝气的星空天骄中显得格格不入。
“哪来的山野村夫,牵着头毫无灵气的土牛也敢来赴瑶池盛会?”
斜上方的一辆龙纹仙辇中,一名头戴紫金冠、神色倨傲的锦衣青年掀开珠帘,满脸嫌弃地看着大青牛。此人乃是北斗二流宗门日月宗的少主,周成。
“这牛身上一股子土腥味,平白坏了此地的仙气。来人,把这几只杂鱼轰出去。”周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几名金丹期圆满的护卫闻声而动,周身灵力爆发,犹如饿虎扑食般朝大青牛抓去。
西门吹雪的手指微微一动,正欲拔剑。
李长生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握着酒葫芦,极其随意地在牛角上磕了一下。
“笃。”
一声轻响。
一股无形却极其厚重的大黄庭威压,犹如一柄无形的重锤,瞬间在虚空中炸开。
那几名扑上来的金丹护卫,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如遭雷击,齐刷刷地狂喷出一口鲜血,犹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而半空中的那辆龙纹仙辇,更是被这股反震之力拍得当场倾覆,周成惨叫一声,极其狼狈地从仙辇中滚落,摔在白玉阶梯上,满面尘土。
“你……你敢在瑶池山门外动手!”周成捂着胸口,色厉内荏地指着李长生。
李长生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大青牛慢悠悠地经过,牛蹄极其精准地踩在了周成掉落的紫金冠上,将其踩成了铁饼。
周成吓得面无人色,连句狠话都没敢再放,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人群深处。周围原本还在看笑话的修士们,此刻全都噤若寒蝉,自觉地给这头大青牛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矗立着一块高达百丈的星辰玉璧。
这便是瑶池外门设立的考验,传闻中百年来无人能解的烂柯棋局。
玉璧之上,纵横交错地刻画着一副残局。棋盘上没有实质的棋子,黑白双方皆是由深浅不一的剑痕所代替。每一道剑痕都透着一股孤高到了极致的剑意,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
玉璧下方盘膝坐着数百名修士,一个个眉头紧锁,大汗淋漓。
“给我破!”
一名身穿赤色道袍的太初圣地核心弟子突然怒吼一声,双目赤红,手指凝聚着狂暴的灵力,朝着棋盘右上角的一处气眼狠狠点去。
按照围棋的推演,这一子落下,便能屠掉棋盘上那条白色的“大龙”,从而破开残局。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玉璧的瞬间。
棋盘上的剑痕突然像活过来一般,数百道剑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直接反噬而出。
“噗!”
那赤袍弟子如遭重锤,胸前被剑气撕裂出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整个人仰面喷血,重重地砸在地上,当场昏死过去。
“又失败了。”旁边一名老修士摇头叹息,“这根本就是个死局。无论下在何处,都会触发玉璧上的剑阵反噬。这百年前的白发剑魔,留下的分明是个杀阵!”
李长生牵着牛走到玉璧前,看着那副纵横交错的棋局,并没有急着上前。
【叮。察觉九州同源剑阵,大黄庭本源正在推演。】
一丝极其熟悉的感应在识海中荡开。
李长生微微眯起眼睛,体内的紫金大黄庭真气在双目中流转。在他的视线里,那副所谓的烂柯棋局发生了变化。
这根本就不是一副围棋。
“难怪北斗星域这群自诩天才的家伙解不开。”李长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低声自语。
西门吹雪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玉璧,眼中满是不解:“先生,这棋局杀机四伏,黑白双方的剑意互相纠缠,似乎已经成了一个无解的死结。这留下棋局的前辈,究竟是何用意?”
“因为这压根就不是用来下的棋。”
李长生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缓缓说道,“这群星空里的修士,满脑子都是灵力强弱和围棋里的地盘死活。他们把玉璧上的剑痕当成了棋子,试图去计算所谓的‘气’和‘目’,自然是一步错,步步错。”
邀月好奇地问道:“若不是棋局,那这是什么?”
“这是一把锁,也是一张地图。”
李长生指着玉璧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剑痕。
“留下这道剑痕的人,是个视剑如命的纯粹剑客。一个剑客,在被瑶池拒之门外时,怎么会有闲情雅致去刻一副围棋?你们仔细看那些剑痕的走向。”
西门吹雪凝聚剑目,顺着李长生指引的方向看去,心头猛地一震。
“这……这是人体经络的走向?还有周天星辰的方位!”
“不错。”李长生点了点头。
“纵横交错的并非棋盘的网格,而是神州道家典籍中记载的奇经八脉与三百六十五处大穴。他当年硬闯瑶池,虽然未能进入最深处的禁区,却看出了瑶池的护山大阵,实际上是脱胎于九州古老的道家阵法。”
“他在这里刻下这面玉璧,是用自已的剑意,将瑶池阵法的破绽与运转规律,伪装成了棋盘。他知道北斗星域的修士修炼的体系不同,根本看不懂神州的经络学说,只会将其当成死局。”
李长生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赞赏。
“他这是在等。等一个同样来自神州,并且精通道家本源之法的人,来拿这把钥匙。”
西门吹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刚才太初圣地的弟子为何会被反噬?”
“因为他想用蛮力去破局。”李长生笑道,“这剑阵极其排外。这片星域的灵气法则,与九州本源格格不入。他们一旦注入星空灵力,玉璧上的剑阵就会将其视为异端,立刻触发反击。没有九州纯正的道家真气做引子,哪怕是大乘期修士来强行破阵,也只会毁了这块玉璧,永远得不到里面的东西。”
看透了其中的玄机,李长生将酒葫芦挂在牛角上,慢吞吞地走到了星辰玉璧的正前方。
周围的修士见状,纷纷窃窃私语。
“这牵牛的凡人想干什么?难道他觉得自已能看破这百年死局?”
“连太初圣地的核心弟子都重伤吐血,他一个毫无真气波动的人上前,简直是找死。”
李长生对周遭的嘲讽充耳不闻。
他站在玉璧前,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伸出手指去虚空落子。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
这不仅是神州道家的至理,也是这副烂柯棋局的核心阵眼所在。
玉璧上的剑阵看似完美无缺形成了一个死循环,实则逍遥子在刻画时,故意留下了一个破绽,也就是那“遁去的一”。
只有填补上这个破绽,整个剑阵才能由死转生,化作开启大门的钥匙。
李长生缓缓抬起右手,并拢食指与中指,化作剑指。
体内纯粹到了极致的紫金大黄庭真气,瞬间汇聚于指尖。没有狂暴的威压外泄,只有一股中正平和、包容万物的神州道韵在指尖流转。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李长生的剑指,极其平缓地按在了棋盘正中央,那个被称为“天元”的位置。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没有任何一道剑痕。
“嗡!”
当李长生指尖的大黄庭真气注入玉璧的刹那。
整块高达百丈的星辰玉璧,没有像之前那样爆发出狂暴的杀气,反而发出了一声极其温和且悠长的剑鸣。
这剑鸣声中透着一股游子归乡般的喜悦与释然。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玉璧上那数百道纠缠不清、互相倾轧的黑白剑痕,在接触到大黄庭真气的瞬间,竟然如同冰雪消融般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互相攻击,而是顺着李长生注入的那道真气,首尾相连,如同一条条银色的游龙,在玉璧内部迅速游走组合。
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
那副杂乱无章的烂柯棋局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极其繁复且完整的八卦星图,以及一条通往瑶池最深处的清晰路线。
“九州同源,道法自然。这把锁,贫道开了。”
李长生收回剑指,淡淡说了一句。
咔嚓。
一声脆响。
百丈高的星辰玉璧从中间一分为二,缓缓向两侧敞开,露出了后方一条云雾缭绕的白玉阶梯,直通瑶池内门。
全场死寂。
所有刚才还在出言嘲讽的修士,此刻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着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困扰了北斗星域无数天才百年的绝世死局,竟然被一个牵牛的青年,一指解开。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碰撞,只有水到渠成的从容不迫。
“当——当——当——”
玉璧开启的瞬间,瑶池山门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悠远沉重的钟鸣声。连响三声,震荡星河。
这钟声代表着瑶池圣地最为古老且尊贵的迎客之礼。
紧接着,一名身穿素白长裙、神色清冷却难掩震骇的女子,带着数十名气息深不可测的内门执事,从白玉阶梯的尽头飘然而至。
她们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星空天骄,而是径直来到了李长生面前,极其恭敬地深深鞠了一躬。
“瑶池内门大执事,奉圣母之命。”
女子声音清脆,却在每个人的心底掀起了惊天巨浪。
“恭迎九州贵客,入内门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