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的巨响中,血魂宗那裂成两半的主峰底下,喷涌出漫天的腥红光柱。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岩层碎裂声,一名枯瘦如柴的老者顺着光柱,从地底极其张狂地缓缓升空。他浑身包裹在浓郁的血池煞气中,双眼深陷,眼眶里跳动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犹如一头刚从九幽爬出来的恶鬼。
此人正是血魂宗活了近千年的底蕴,威震整个玄尘星的血魂老祖。
“是谁!竟敢毁老夫千年道统!”
老祖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震动百里的咆哮。那滚滚音波夹杂着元婴期的雄浑法力,刮得山石崩云,天地变色。
下方残存的数万名血魂宗弟子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将头重重磕在泥土里,痛哭流涕地高呼老祖天下无敌,恳求老祖出手镇杀邪魔。
血魂老祖本以为敢一剑劈开自家大阵的,必定是星空深处那些驾驭着远古星舰、不可一世的大教神将。他甚至已经在心底盘算起了是该拼死一搏,还是弃宗逃遁。
可当他那庞大的神识扫过山门废墟时,却猛地愣住了。
没有遮天蔽日的星空巨舰,也没有法力通天的绝世大能。
只有一头正在废墟里慢吞吞嚼着青草的凡间土牛。那土牛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眼神中竟然透着几分见怪不怪的慵懒。
牛背上,躺着一个毫无灵气波动的青衫青年,正有些苦恼地掏着耳朵。旁边站着三个刚刚结丹的下界修士,站姿极其随意,仿佛是在看一场毫不起眼的市井杂耍。
这种荒谬的落差感,让血魂老祖本就因为强行破关而气血翻涌的心境,瞬间陷入了癫狂的暴怒。
“几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界爬虫,也敢在老夫面前逞凶!”
血魂老祖感觉自已受到了莫大的屈辱。他怒极反笑,干枯的手掌猛地一拍自已的天灵盖,一面绣着万千狰狞鬼脸的猩红大幡从他口中飞出,迎风暴涨。
那是他祭炼了千年的本命法宝,血魂幡。
大幡遮天蔽日,无尽的怨魂戾气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尊高达数百丈的血色魔影。魔影青面獠牙,手持一柄燃烧着业火的巨型血刃,散发出足以融化金石的恐怖高温。
元婴期的绝杀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西门吹雪三人顿时感到肩上仿佛压了一座太古神山,连体内的真气运转都变得极为滞涩。
面对这等毁天灭地的阵势,躺在牛背上的李长生终于坐了起来。
但他并没有拔剑,也没有露出任何如临大敌的神色,反而用宽大的青色袖袍死死捂住了鼻子,眉头皱成了一团。
“大清早的,你这老怪是掉进茅坑里了么?”李长生瓮声瓮气地抱怨道,“弄得满天都是这股刺鼻的腥臭味,平白坏了贫道睡回笼觉的兴致。”
血魂老祖听着这句毫不掩饰的嘲讽,气得七窍生烟。
“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给老夫化作血水吧!”
老祖厉吼一声,那尊数百丈高的血色魔影举起燃烧的血刃,带着撕裂虚空的恐怖气势,朝着李长生的头颅当头劈下。
“太吵了,味道还这么冲。”
李长生叹了口气,极其随意地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在路边的残垣断壁旁,轻轻掐下了一根随风摇摆的枯草。
初冬的清晨,那根枯黄的草尖上,正挂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晨露。
“元婴期?在贫道眼里,也不过是稍微吵闹些的飞虫罢了。”
李长生指尖微动,一丝大黄庭的紫金仙气悄无声息地注入了那滴晨露之中。随后,他对着半空中那尊咆哮劈下的血色魔影,屈指轻轻一弹。
那滴看似柔弱无骨的晨露,在脱离草尖的刹那骤然爆发出耀眼夺目的紫金仙光。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只有一道贯穿天地的紫金极光,以无视天地法则的霸道姿态,迎面撞上了那柄燃烧着业火的巨型血刃。
就像是一滴清水落入了烈火之中,但反过来的却是,那足以融化无数法宝的业火血刃,在遇到这滴晨露的瞬间,竟如同阳光下的残雪,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
紫金极光去势不减,噗嗤一声钻进了那尊数百丈高的血色魔影体内。
前一息还张牙舞爪的魔影,突然僵在原地。紧接着,它体内爆发出极其纯粹的仙家道光,满天的血腥煞气在眨眼间被洗涤一空,化作了一阵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吹散了漫天的血云。
而半空中的血魂老祖,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看着自已那面引以为傲、祭炼了千年的血魂幡,在微风中化作了一地的灰白粉末,簌簌落下。
“老夫的千秋霸业……”
老祖惊骇欲绝的话音还未落下,那道紫金极光在空中极其灵动地一转,精准无误地没入了他的眉心。
老祖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庞瞬间定格。他感觉自已的识海里仿佛砸下了一座九天仙山,那个原本盘膝而坐的元婴,被这股仙气死死镇压在谷底,再也无法调动一丝一毫的法力。
失去了灵力支撑的枯瘦身躯,犹如一只被抽去筋骨的死狗,直挺挺地从高空坠落。
“砰”的一声闷响,老祖脸朝下重重地砸在碎石堆里,扬起一阵灰尘,只剩下两条干瘦的腿在外面无意识地抽搐着。
堂堂玄尘星第一强者,就这么被一滴晨露轻描淡写地废了。
整个废墟广场死一般寂静。刚才还在疯狂磕头的血魂宗弟子们,此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充满了对这个不讲道理的浩瀚星空的深深绝望。
李长生慢吞吞地从牛背上滑下来,踩着满地的碎砖烂瓦,溜达着走到血魂老祖面前。
他伸出脚尖,随意地踢了踢老祖的肩膀,将这枯瘦如柴的老怪翻了过来。老祖此刻双目翻白,嘴里吐着白沫,显然是道心彻底崩塌了。
“老家伙,别装死了。”
李长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伸出右手,一缕纯粹的紫金道韵在掌心流转,毫不客气地盖在了老祖那布满裂痕的天灵盖上。
大黄庭搜魂之术发动。
在老祖那长达千年的冗长记忆里,李长生剔除了那些作恶多端的无聊画面,很快便寻到了关于逍遥子的线索。
百年前,逍遥子被血魂宗追杀,的确是借着古矿的地形遁走了。但他逃走之前,血魂宗从他顿悟的地方,抢回来一块极其巨大的星空陨石。
这群魔修觉得这石头坚不可摧,必定是炼制绝世法宝的绝佳灵材。于是他们将其扔进了主峰地底的血海炼狱里,日夜用怨魂与血煞之气熬煮,试图将其融化炼制。结果煮了整整一百年,那石头连块皮都没掉下来。
“暴殄天物,真是一群不识字的莽夫。”
李长生收回手掌,颇为无语地叹了口气。血魂老祖身子一软,彻底晕死了过去。
李长生转过身,走到那道被西门吹雪一剑劈开的万丈峡谷边缘。下方正是那片还在剧烈翻滚、散发着恶臭的地下血海。
他并拢双指,对着下方随意一划。
紫金剑气呼啸而出,极其丝滑地将谷底沸腾的血海一分为二,强行露出了干涸的河床。
在那河床的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块散发着古老沧桑气息的巨大陨石。陨石表面布满了血魂宗百年熬煮留下的污浊血痂,看不清本来面目。
大青牛慢吞吞地走到峡谷边缘,探着脑袋往下看。当它看到那块石头的瞬间,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牛鸣,声音里竟透着几分看见老乡的激动。
李长生抬手一招,袖里乾坤的空间之力轰然爆发。
那块重达数万斤的星空陨石拔地而起,呼啸着飞上峡谷,稳稳地落在李长生面前的空地上,砸得地面又是一阵剧烈震颤。
李长生皱着眉头,捂住鼻子,随口吹出一道蕴含仙家道韵的清风,将陨石表面那层令人作呕的血污尽数剥落吹散。
石碑的真容终于显露在清晨的阳光下。
那上面没有刻画什么毁天灭地的星空魔功,也没有记载什么长生不老的仙丹妙法。而是密密麻麻、极其工整地刻着先秦时代的古老篆书。
开篇第一句便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把道德经当成打铁的废料,在污血潭子里泡了一百年……”李长生回头瞥了一眼晕死过去的血魂老祖,极其平淡地感叹了一句,“你们血魂宗今日被灭满门,真是一点都不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