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残破的白玉废墟在罡风中缓缓漂浮。
大秦人皇嬴政,单膝跪在那满地金色的仙血之中。
他那双倒映着万古星辰的帝王之眸,死死地将李长生口中那“三年五载”的期限刻入了神魂最深处。
域外星海,那些动辄一掌拍碎星辰的真正远古仙宗。
这等彻底超越了九州凡人认知极限的恐怖存在,若是换作往日的嬴政听闻,只怕会感到深深的绝望与无力。
但此刻,这位刚刚斩下仙人头颅、重塑了大秦国运的千古一帝,胸腔内燃烧着的,却是一股足以将这苍天彻底烧穿的极致狂热。
既然天外有天。
那大秦的铁骑,便去将那诸天万界的疆土,统统纳入黑龙战旗的阴影之下。
“臣,领法旨。”
嬴政双手握拳,对着那个青色背影重重地叩首。
随后,他霍然起身,手中那柄沾着仙血的天问古剑猛地劈下一道凌厉的剑气,斩断了身旁一根摇摇欲坠的盘龙玉柱。
“大秦锐士听令。随朕下界,班师回朝。”
嬴政那犹如远古苍龙般的咆哮,在三十万仙秦大军的阵列中轰然炸响。
“这三年内,就算把关中平原的灵气吸干,就算把骨头熬碎。全军上下,也必须给朕将《黑龙战气诀》修至大成。三年后,随真仙出征九霄之外。”
“呼。哈。”
三十万将士齐齐爆发出震动天地的怒吼。
他们整齐地收剑入鞘,动作整齐划一得犹如一人。
伴随着沉重的战靴声。
这支在天庭大开杀戒的无敌之师,犹如一片退潮的黑色怒海,顺着那道被撕裂的万丈天门,有序地向着下界的咸阳城缓缓退去。
当大秦铁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海深处。
这片曾经高高在上的天界道场,终于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长生依然跨坐在大青牛的背上。
西门吹雪、邀月与婠婠三人,静静地侍立在青牛身侧,连呼吸都压到了轻微的境地。
此时。
那原本被大阵封锁的深邃星空,因为失去了天道屏障的遮掩,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而在那浩瀚无垠、漆黑如墨的宇宙星海极深处。
“轰隆……”
一股古老、透着无尽毁灭与贪婪的恐怖气机,仿佛跨越了亿万里的虚空距离,悄然投射到了这方刚刚复苏的九州天地之上。
那是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无上神念。
星海深处的某位古老存在,察觉到了这颗偏远星辰上灵气大阵的崩塌,犹如一头饥饿的巨兽闻到了最鲜美的血肉气息。
在这股神念的扫视下。
刚刚踏入金丹期的西门吹雪三人,只觉得神魂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他们体内的金丹竟不受控制地疯狂战栗,仿佛只要那道神念微微一用力,他们便会瞬间灰飞烟灭。
“那是……什么东西。”
婠婠面色惨白如纸,那张妩媚的脸庞上满是极度的惊悚。她甚至生出了一种连逃跑都成了奢望的绝望感。
“一头在星河里游荡的贪嘴野狗罢了。”
李长生拿起水囊,随意地饮了一口残酒,眼底闪过一抹极度冷冽的紫金幽光。
他没有去拔那把生锈的铁剑。
他只是慵懒地抬起右手,用那连同剑鞘在内的铁剑,对着遥远、深邃无垠的星空深处,平淡地敲了敲虚空。
“咚。”
一声沉闷、却透着凌驾于诸天万道之上的大道清音,在天庭废墟上空悠悠响起。
伴随着这一声敲击。
一缕融合了《大黄庭》化神期本源与太初剑胎毁灭之意的紫金涟漪,犹如水波般向着星海深处迅速地荡漾开来。
这道涟漪看似微弱无力。
但当它跨越无尽虚空,撞上那道贪婪的古老神念时。
“啊——”
遥远的星河深处,突兀地传来了一声凄厉、透着无尽震骇的惨叫。
那道足以瞬间碾碎九州天地的恐怖神念,在这随意的一敲之下,竟犹如脆弱的烛火遇到了狂风,被干脆利落地彻底斩断、绞碎。
星海再次恢复了死寂。
那些隐藏在暗处、原本还在蠢蠢欲动的几股古老气息,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禁忌存在,瞬间犹如受惊的老鼠般,仓皇地收回了窥探的目光,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没有规矩的畜生,便是要抽几鞭子才能长记性。”
李长生随意地将铁剑重新挂回牛角上。
“老西,牵牛。回家了。”
“诺。”
西门吹雪强压下心中那翻江倒海的震撼,与邀月一同牵起了粗糙的麻绳。
大青牛发出一声悠长的低鸣。
它踩着那虚无的云海,慢吞吞地转过庞大的身躯,顺着那道洞开的天门,向着下方那已经焕发生机的九州大地,悠然走去。
……
大明疆域,武当山。
自那场九天灵雨降下之后,整座武当山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造化蜕变。
在那块九天息壤的滋养下,武当七十二峰竟拔高了足足数百丈。原本被冰雪封锁的枯树断崖,此刻生满了散发着浓郁灵气的奇花异草。
云遮雾绕之间,仙鹤齐鸣,紫气升腾。这座昔日的凡俗道家祖庭,已然真真正正地化作了一处不可思议的修仙洞天福地。
而在武当山脚下,那十万逃难的百姓不仅没有离去,反而自发地在山脚下搭起了村落。他们日夜对着武当金顶的方向焚香叩拜,将这座山视作了人间唯一的极乐净土。
武当金顶,真武大殿外的演武场上。
张三丰一袭整洁的八卦道袍,虽然满头白发,但那张脸庞上却再无半分枯槁,反而透着犹如婴儿般红润的生机。
这位百岁老道,此刻正安静地站在崖畔,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天际。
在他的身后,宋远桥等武当七侠,以及数百名武当核心弟子,皆是屏息凝神,排列得整齐。
他们在等。
等那个只身一人,去天上替天下苍生讨要说法的青色背影。
“当啷,当啷。”
一阵清脆、在微风中显得舒缓的牛铃声,从云海的极深处缓缓飘来。
张三丰的身躯猛地一颤,那双深邃的老眼中,骤然爆发出浓烈的狂喜与激动。
“来了。老八回来了。”
老道士失态地向前迈出两步,声音中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哽咽。
宋远桥等人更是激动得眼眶通红,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云海翻腾。
一头体型庞大、步伐散漫的大青牛,踏着紫气,平稳地落在了真武大殿的青石板上。
青牛的两侧,一男一女两名白衣绝代剑仙,恭敬地牵着牛绳。
而在那牛背上。
那个披着单薄青衫、手里抛弄着空酒葫芦的年轻道士,依然是那副慵懒、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半点兴致的散漫模样。
天庭覆灭了。
神明陨落了。
九州的灵气复苏了。
而这个做下了这等足以震铄万古、开天辟地般旷世伟业的真仙。
在回到这座生他养他的武当山时,身上却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威压与傲慢。
李长生随意地从牛背上飘然而下。
他没有去理会跪在地上那数百名狂热、敬畏的武当弟子。
他只是自然地走到张三丰的面前。
看着眼眶通红、想要行大礼叩拜的百岁老道,李长生无奈地摇了摇头,抢先一步伸手托住了张三丰的手臂。
“师傅。您老人家这一大把年纪了,在这风口里站着作甚。这初春的风最是伤骨头。”
李长生随意地拍了拍青袍上的流云,嘴角勾起一抹温和、透着浓浓烟火气的笑意。
“天上的那群老鼠,徒儿已经替您清理干净了。那门也给卸了。”
李长生将手中那空荡荡的水囊随意地递给了一旁的宋远桥。
“大师兄,外头的酒,怎么喝都透着一股子算计的馊味。还是咱们武当后山埋着的那几坛子陈年老酿最对胃口。”
李长生打了个长久的哈欠,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这几个月风餐露宿,连个安稳觉都没睡成。”
“灶上可曾热着饭菜。”
李长生看着目瞪口呆的武当众人,随意地甩下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破防的言语。
“去弄两碗阳春面。多卧两个鸡蛋,多撒一把葱花。”
“吃饱了,徒儿还要去后山那块大石头上,好好地补个午觉呢。”
在这等足以斩碎星辰的真仙口中。
那场惨烈、血染九天的伐天之战。
到头来,竟似还比不上武当山上的一碗卧了鸡蛋的阳春面来得重要。
张三丰呆愣了半晌,看着眼前这个与十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半分改变的小徒弟。
老道士那满是泪水的眼眶中,终于是畅快地,爆发出了一阵犹如孩童般爽朗的开怀大笑。
“好。好。好。”
“远桥。去后厨。把老道我藏在床底下的那块老腊肉切了。今日咱们武当山,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