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的烽烟,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大青牛踩着初春尚未消融的残雪,一路向北,踏入了一片极其广袤的荒原。
离开那座血火交织的孤城后,西门吹雪与邀月变得越发沉默。
他们依然尽职尽责地牵着牛绳,但两人身上的气韵,却在这几日的红尘游历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西门吹雪的剑意已然彻底内敛,仿佛与这荒原上的枯草、寒风融为了一体;而邀月那原本冰封万里的心境,也因为亲眼目睹了三十万大军的灰飞烟灭与郭靖的舍生取义,多了一丝属于人间的厚重。
至于那头体型庞大的神雕,更是极其安分地背着那把八十余斤的玄铁重剑,犹如一个最忠诚的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青牛的后方。
“呼——”
荒原上的风,突然没由头地急促了起来。
坐在牛背上的李长生,正闭着双眼假寐。
他似乎对这骤变的天象毫无察觉,只是随着青牛的步伐微微摇晃着身子。
然而,牵牛的邀月却猛地停下了脚步,那双绝美的凤目中,骤然闪过一抹极其强烈的惊悚与忌惮。
身为将《明玉功》修炼至化境的绝顶大宗师,她对天地间寒气的感知,甚至比西门吹雪还要敏锐百倍。
“先生,天象有变。”邀月抬起头,声音微微发紧。
刚才还晴空万里的荒原上空,不知何时,竟诡异地凝聚起了一层厚重如铅的死灰色冰云。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方圆百里之内的空间,仿佛被某种极其古老、恐怖的极寒之力强行冻结了。
半空中飘落的雪花,硬生生地悬停在了半空。
呼啸的寒风,也被这股力量生生掐断了声息。
这种冻绝万物的绝对冰寒,根本不是武者的内力所能催动,更像是一种历经了千百载岁月沉淀、妄图改写天地四时的妖异伟力。
在它的压制下,邀月体内的《明玉功》真气,竟然犹如遇到了天敌一般,在丹田内瑟瑟发抖,连一丝一毫都无法调动。
“嗡——!”
伴随着一阵震动神魂的奇异波动。
苍穹之上的那层死灰色冰云,开始剧烈地翻滚、扭曲,最终竟在天幕的正中央,化作了一张覆盖了足足数十里的巨大冰雕人脸。
那张人脸高高在上,戴着一张诡异的寒冰面具,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透着无尽沧桑与淡漠的巨大眼眸。
他犹如一尊俯视苍生的远古神明,冷冷地注视着下方荒原上的一人一牛。
“凡人武修,能以二十之龄,登临陆地神仙之境。甚至能一指破开虚空,斩伤天眼。”
一道极其缥缈、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声音,带着滚滚天雷之威,在荒原的上空轰然回荡。
“这九州天下,倒是出了个了不得的异数。”
西门吹雪握紧了剑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能感觉到,这云端之上的人脸虚影,其本尊绝对远在千里之外。仅仅只是一道隔空投射的神念,便能引动百里天象,这等修为,已经彻底超出了他这个天人境剑客的认知极限。
“阁下是何方神圣。”西门吹雪沉声喝问,剑气含而不发。
“神圣?”
云端上的巨大冰脸发出一阵令人灵魂战栗的狂笑,“这九州天地的武夫,皆称本座为神。”
“本座曾与大秦始皇同饮,曾看楚汉争霸的烽烟,亦曾冷眼旁观大汉的崩塌与盛唐的兴衰。两千载岁月悠悠,天下王朝更迭,皆在本座的股掌之间。”
“本座,名唤帝释天。乃是这凡间唯一的真神。”
帝释天。
这个名字落在邀月与西门吹雪的耳中,犹如平地起惊雷。
大明武林中,只流传着张三丰这等百年传奇,却从未听闻有谁能活过两千载的岁月。若此人所言非虚,那他岂不是从先秦时期一直活到了现在的千古老妖。
“武当李长生。”
帝释天那高高在上的巨大眼眸,死死锁定了牛背上的青衫道士。
“本座创立天门,网罗天下绝顶。你既有斩碎虚空之能,便有资格与本座共享这漫长无尽的岁月。”
“臣服于天门。本座可赐你永生不死之血,让你成为这九州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第二神明。若是不从……”
寒风骤起,那巨大的冰雕人脸猛地向下一压,一股足以碾碎山岳的恐怖杀气,犹如实质般将大青牛所在的方圆十丈死死锁定。
“本座能在这两千年里扼杀无数天才,今日,便能让你这未长成的仙苗,永封于玄冰之下。”
活了两千年。
自诩为神明。
恩赐永生。
这番话若是放在任何一个武林高手的面前,只怕都会被震慑得道心崩溃,纳头便拜。
然而。
面对这遮天蔽日的天威,端坐在牛背上的李长生,却极其不合时宜地打了个极其响亮的哈欠。
他缓缓睁开那双惺忪的睡眼,看着天幕上那张巨大的冰脸,非但没有半分敬畏,那古井无波的眼底,反而流露出了一种极度嫌弃的色彩。
“贫道当是谁在天上装神弄鬼。”
李长生极其随意地掏了掏耳朵,将腰间的空酒葫芦拿在手里把玩,语气慵懒得仿佛在看一出最拙劣的戏法。
“一个当年趁着大秦始皇求药心切,偷喝了凤血、贪生怕死逃出海外的无胆方士。”
“仗着一具龟息不死的凡胎,躲在暗处的冰窟窿里苟延残喘了两千年。连那些窃取人间气运的伪仙都不如,竟然也敢跑出来自称为神。”
李长生极其讥讽地摇了摇头。
“徐福啊徐福。”
“一条在灵气鼎盛的地方活了两千年的狗,哪怕是头猪,也该得道飞升了。你却连这凡间天道的桎梏都没能打破。”
“两千年的岁月,当真是全活到狗身上去了。”
徐福。
凤血。
这几个字一出。
苍穹之上的那张巨大冰脸,猛地一阵剧烈地扭曲。
那双原本高高在上、淡漠无情的眼眸中,瞬间爆射出极度的惊骇与不可置信,甚至隐隐透出了一丝被人扒光了衣服般的极度恐慌。
这是他埋藏了两千年、无人知晓的绝对死穴。
这个只有二十岁的年轻道士,怎么可能知道他曾是大秦方士的秘密。怎么可能知道他体内流淌的不是神明之血,而是偷来的异兽凤血。
“狂妄妖道。你找死。”
极度的恐慌,瞬间转化为了歇斯底里的恼羞成怒。
帝释天发出一声震碎流云的凄厉咆哮。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招揽之意,远在千里之外的天门深处,他的本尊直接将苦修了两千年的《圣心诀》催动到了极致。
“圣心四劫,天心劫。”
轰隆。
荒原上空的天幕,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扯碎。
那张巨大的冰雕人脸张开深渊般的巨口,一道蕴含着冻绝万物生机、足以在瞬间抹杀天人境大宗师灵魂的透明冰魄罡气,化作一柄长达百丈的天刀,朝着李长生的天灵盖悍然斩下。
这一击,跨越了千里的空间距离,没有破空之声,只有绝对的寂灭。
面对这活了两千年的老怪物倾尽全力的绝杀。
西门吹雪与邀月甚至连思维都被这股极寒之力冻结,根本无从反抗。
但李长生却连挂在牛角上的生锈铁剑都没有看一眼。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伸出右手,将大拇指与中指轻轻搭在一起。
“凭你这点下三滥的冻气,也想封贫道的道基。”
李长生眼底浮现出一抹犹如混沌初开般的紫金火光。
他对着那从天而降的百丈冰魄天刀,极其平淡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下一瞬。
一朵仅有拇指大小、通体呈现出深邃紫金之色的奇异火莲,在李长生的指尖悄然绽放。
这是《大黄庭》至高道气演化而来的三昧真火。
这朵火莲看似极其微弱,没有散发出半点灼热的温度。
但在它出现的刹那。
那柄挟裹着两千年极寒修为、足以斩碎山岳的冰魄天刀,在距离火莲尚有数十丈的高空,竟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嘶啦”声。
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那不可一世的百丈冰刃,犹如遇到了这世间最恐怖的克星,瞬间被蒸发成了漫天虚无的水汽。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那朵微弱的紫金火莲,在烧穿了天刀之后,竟化作一道极其细微的流光,逆流而上。
它顺着帝释天神念投射的虚空轨迹,以一种超越了凡俗空间法则的恐怖速度,瞬间钻入了苍穹之上那张巨大的冰雕人脸的眉心之中。
“啊——!!!”
天幕之上,传来了一声极其凄厉、犹如厉鬼泣血般的非人惨嚎。
那张覆盖了数十里的巨大冰脸,在三昧真火的焚烧下,从眉心处开始,疯狂地融化、崩塌。
那足以冻结百里荒原的《圣心诀》极寒真气,在这道家真火面前,连一息都没能撑住,便被烧得干干净净。
千里之外。
天门极寒冰窟深处。
“噗——”
戴着冰雕面具的帝释天本尊,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滚烫鲜血。
他那张常年隐匿在面具后的脸庞,此刻已是扭曲到了极点。他痛苦地捂着自已的脑袋,在冰床之上疯狂地翻滚挣扎。
那一缕紫金火苗,顺着他的神念,竟生生烧毁了他苦修千载的半成元神。
若不是他当机立断,拼着重伤斩断了那丝神念的联系,只怕此刻他的本尊,都已被那不灭的真火烧成了灰烬。
“怪物……那是怪物……”
帝释天浑身沾满了鲜血,那双独断万古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了高高在上的神明姿态,只剩下了无尽的惊骇与极度的恐惧。
“两千年来……这凡间怎么可能诞生这等真仙。”
荒原之上。
冰云尽散,阳光重新洒落在大地。
李长生吹灭了指尖那一缕残存的火星,极其随意地拍了拍青袍上的灰尘。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依然处于极度震撼中、久久无法回神的邀月与西门吹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北方的地界,藏着一只活了两千年的缩头乌龟。”
李长生拿起水囊,极其悠闲地喝了一口。
“走吧。这几日风餐露宿,嘴里淡得很。”
“贫道带你们去北边,杀个老王八,熬一锅延年益寿的甲鱼汤补补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