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的厚重城门,发出极其沉闷的“隆隆”声,向着两侧缓缓推开。
没有震天的欢呼,也没有锣鼓喧天的繁华。
当那一头大青牛踩着护城河桥面上的血水,慢吞吞地踏入这座历经了七天七夜血火洗礼的孤城时,长街两侧,陷入了比旷野还要深沉的寂静。
数以万计的大宋守军与百姓,密密麻麻地挤在街道两旁。
他们身上皆是缠着染血的粗布,相互搀扶着。许多人的怀里,还紧紧抱着战死同袍与亲人的骨灰陶罐。
当青衫道士的身影出现在城门洞的那一刻。
“哗啦——”
犹如一阵狂风吹过了麦田。
长街两侧的十万军民,没有一人发出多余的声响,齐刷刷地双膝弯曲,犹如朝拜真正的救世神明般,将额头死死地贴在了满是泥泞与血污的青石板上。
无数人在无声地抽泣,温热的眼泪混杂着脸上的血水,吧嗒吧嗒地砸在地上。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对这位挥袖间便抹去了三十万大军的真仙,发自灵魂最深处的极致感恩。
长街正中央。
大宋武林第一人郭靖,携妻子黄蓉,以及丐帮、全真教等一众中原武林名宿,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大青牛走近,郭靖毫不犹豫地掀起那件犹如破布条般的血衣下摆,双膝重重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
“襄阳守将郭靖,携满城十万余口性命。”
郭靖那沙哑到了极点的嗓音中,透着一股铁骨铮铮的悲壮。
“叩谢仙人救命之恩。”
大青牛停在了郭靖的身前。
李长生端坐在牛背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紫金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这位名震天下的大侠。
郭靖的大宗师气息早已紊乱不堪,体内的五脏六腑更是被连日的恶战震出了极其严重的内伤,全靠着一股保家卫国的一腔热血在强撑着一口气。若是没有今日之变,只怕城破之时,便是他呕血而亡之刻。
“为国为民,侠之大者。”
李长生拿起挂在牛角上的水囊,拔开塞子,在那刺鼻的劣质高粱酒香中,极其难得地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贫道向来不喜沾染这凡俗的因果。今日出手,不为大宋的赵家天子,只为你郭靖这份护佑苍生的痴气。”
李长生仰头灌了一口烈酒,随后极其随意地挥了挥手。
“都起来罢。贫道赶了这一路的风雪,肚子早便空了。这襄阳城里,可有什么能下酒的热乎饭菜。”
郭靖与黄蓉闻言,皆是微微一怔。
在他们看来,这等挥袖间生吞三十万大军的九天真仙,必然是以清风玉露为食,怎么会如凡俗酒客一般讨要饭菜。
“仙人折煞郭某了。仙人肯赏脸,乃是襄阳城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郭靖连忙在黄蓉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面露一丝极其惭愧的苦笑,“只是这襄阳城被鞑子围困数月,城内粮草早已断绝。郭某府上,也只剩下些粗面与野菜。若是仙人不弃……”
“有口热乎的便成。贫道不挑食。”
李长生拍了拍青牛的脖颈,打断了郭靖的话,“带路吧。”
……
郭府,正堂。
说是府邸,实则早已破败不堪。大堂的屋顶被蒙古人的投石车砸出了一个大窟窿,凛冽的寒风顺着破洞不断灌入。
那头高大丑陋的神雕,犹如一尊铁塔般极其乖巧地蹲在门外,替众人挡去了大半的风雪。
堂内的一张八仙桌上。
没有山珍海味,也没有龙肝凤髓。
只摆着几张烤得有些发黑的粗面饼子,两碟用盐巴腌制的野菜根,以及李长生带来的那个装满劣质高粱酒的粗布水囊。
大明剑神西门吹雪与移花宫主邀月,犹如两尊最忠诚的门神,一左一右静立在李长生的身后,连落座的念头都未曾生出。
看着这一桌寒酸到了极点的酒席,黄蓉这位曾经聪慧无双、精通天下厨艺的丐帮帮主,此刻也是羞愧得低下了头。
让救了满城性命的真仙吃这些连乞丐都嫌弃的粗粮,简直是莫大的亵渎。
然而。
李长生却极其自然地拿起了一张发黑的粗面饼子,用力撕下一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粗糙的麦麸划过喉咙,带着一丝焦苦,但李长生却吃得极其认真。
他拿起那个水囊,给自已倒了一碗那浑浊辛辣的高粱酒,一饮而尽。
“好饼,好酒。”
李长生放下粗瓷酒碗,深邃的目光落在了郭靖那张布满风霜与血污的脸庞上。
“这粗面饼子里,揉进了大宋军民宁死不屈的骨气。这劣质的高粱酒里,酿着襄阳城十万男儿的滚滚热血。”
李长生微微一笑,语气中透着一股看破大道的通透,“贫道当年在大明皇宫,那皇帝老儿用金樽玉盘盛着的佳肴,闻着全是算计与腐臭。与你这桌酒席相比,简直是犹如粪土。”
听到仙人如此褒奖,郭靖那坚毅的双眼中,不禁泛起了一层水雾。
他一生征战,不求名利,这世间能懂他苦心者寥寥无几。而今日,这位高居云端的神明,却用最朴素的话语,肯定了他这大半生的痴狂。
“郭某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唯有借仙人这碗烈酒,敬仙人一杯。”
郭靖站起身,双手端起面前的一碗浑浊酒水,仰头便欲一饮而尽。
“慢着。”
李长生极其随意地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虚虚一按。
郭靖端着酒碗的双手,顿时犹如被一座大山压住,再也无法向上抬起分毫。
“你这身子骨,早已被连日的厮杀熬干了油水。经脉寸断,五脏俱损。若是再喝这等烈酒,只怕活不过今夜的子时。”
李长生看着郭靖,一语点破了这位大侠此刻真实的身体状况。
黄蓉闻言,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靖哥哥……你为何一直瞒着我。”
郭靖惨然一笑,刚想开口安慰妻子。
却见李长生坐在木凳上,将自已手中那半碗尚未喝完的残酒,极其平淡地朝着郭靖的方向推了推。
“相逢即是缘。你这等纯粹的武夫,若是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死了,这人间倒是少了几分趣味。”
李长生眼底浮现出一抹犹如深渊般的紫金道韵。
他屈指一弹。
一滴极其微小、却蕴含着《大黄庭》至高造化之力的紫金仙露,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郭靖面前的那个粗瓷海碗之中。
“喝了它。”
李长生的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无上法旨。
郭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端起那碗融入了仙家本源的残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的刹那。
“轰——!!!”
郭靖只觉得一股犹如九天甘霖般极其温润、却又浩瀚无垠的气息,在他的胸腔内轰然炸开。
他体内那些断裂的经脉、受损的脏腑,在这股紫金仙气的冲刷下,竟犹如枯木逢春一般,以一种凡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恐怖速度,疯狂地重塑、愈合。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郭靖苦修了大半生的《九阴真经》与《降龙十八掌》,原本因为天地灵气的干涸,早已卡在大宗师巅峰无法寸进。
而此刻,在李长生那一滴蕴含着大道本源的仙气点拨下。
至阴至柔的九阴内力,与至刚至阳的降龙掌力,竟然在他的丹田深处,极其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化作了一副玄奥至极的太极虚影!
“吼——!”
伴随着一声震动九霄的高亢龙吟。
一股属于天人境的磅礴真气,犹如火山喷发般从郭靖的天灵盖冲天而起!
郭府那本就残破的屋顶,瞬间被这股狂暴的气浪掀飞。
一条长达数十丈、由纯正罡气凝聚而成的金色巨龙虚影,盘旋在襄阳城的夜空之上,将整座城池照耀得犹如白昼。
厚积薄发,一朝悟道。
大宋武林第一人郭靖,在李长生的一碗残酒赐福下,不仅沉疴尽去,更是一步踏碎了凡俗桎梏,登临天人境!
感受着体内那翻江倒海、犹如新生般的恐怖力量。
郭靖震撼得无以复加。他猛地双膝跪地,将头深深地叩在冰冷的青砖上。
“郭靖……叩谢真仙赐长生造化。”
李长生吃完最后一口粗面饼子,极其随意地用袖口擦了擦嘴。
他没有去受郭靖的这一拜,只是缓缓站起身来,看着堂外那漫天的风雪。
“这造化,是你自已用命守城换来的,贫道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李长生转过身,向着府门外走去。
西门吹雪与邀月立刻跟上,牵起大青牛的麻绳。
“仙人……仙人这便要走了吗。”黄蓉急切地上前一步,眼中满是不舍与挽留。
襄阳城虽然解了围,但蒙古人的底蕴尚在。若是这位真仙肯留在襄阳,大宋便能永保太平。
李长生停下脚步,背对着这对侠侣,微微摇了摇头。
“凡人有凡人的命数,朝代有朝代的兴衰。贫道那一袖子,只能斩断蒙古人一时的杀机,却斩不断这大宋朝廷骨子里的腐朽。”
李长生翻身坐上牛背,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望向了九霄云外那看不见的苍穹深处。
“这人间的仗,终究要靠你们自已去打。”
“贫道还有一盘大棋要下。天上的那些看客,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伴随着大青牛那不急不缓的蹄声,一人一牛,连同一雕两仆役的身影,渐渐融入了襄阳城外那深沉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郭靖与黄蓉立在破败的府邸前,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色背影,久久无言。
他们知道。
这位真仙的剑,从来都不属于这片凡俗的泥泞。
他要去斩的,是那高高在上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