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幽暗,枯叶满地。
李长生骑在青牛背上,晃了晃手中空荡荡的酒葫芦,正欲踏出这片埋葬了剑魔神话的荒凉绝地。
“唳——”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短促、却又透着几分讨好与焦急的禽鸣。
西门吹雪与邀月停下脚步,回首望去。
只见那头体型庞大、浑身羽毛稀疏的远古异种神雕,正一瘸一拐地跟在青牛的后方。它那张犹如玄铁般坚硬的巨大鸟喙中,竟然死死叼着那把重达八十余斤的玄铁重剑。
见李长生回过头,这头桀骜不驯的神雕连忙低下高昂的头颅,将那把令天下剑客趋之若鹜的无上神兵,极其恭顺地放在了青牛的蹄子前方,随后双翅伏地,宛如一个请求主家收留的忠仆。
万物有灵,异兽的感知往往比凡人更加敏锐。
它在这位青衫道士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比昔日主人独孤求败还要浩瀚万倍的大道本源。只要能追随在这等真仙的身边,哪怕只是吸一口溢散的仙气,也足以让它脱胎换骨。
“你这扁毛畜生,倒是生了一副好心眼。”
李长生看着伏在地上的神雕,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怎么,这破谷里待腻了,想跟着贫道去外面的红尘里转转?”
神雕极具灵性地连连点头,甚至用巨大的头颅蹭了蹭青牛的后腿。大青牛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这个新来的丑陋跟班并不排斥。
“也罢,相逢即是缘。”
李长生大袖一挥,一股温润的紫金仙气瞬间没入神雕的体内。
肉眼可见地,神雕身上那些被塞外老魔击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竟在两息之内尽数愈合。连它那原本稀疏的羽毛,都泛起了一层犹如黑金般的奇异光泽。
神雕发出一声极其欢快的清鸣,仰天长啸,只觉得体内涌动着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
“这把破铁剑,贫道用不上。你既然喜欢,便自已背着吧。日后若是西门吹雪练剑,你这畜生倒也可以陪他过上两招。”
李长生极其随意地摆了摆手,随后拍了拍牛颈,“走吧,去寻个有酒家的地方,贫道这喉咙都快冒烟了。”
“诺。”西门吹雪微微躬身,牵起牛绳。
于是。
在这荒凉的古道上,一行人的队伍变得更加诡异而震撼。
一人骑牛,两大绝世高手牵绳,后方还跟着一头背负着玄铁重剑、犹如铁塔般的高大神雕。
……
襄阳城外三十里,一处名为落星坡的官道驿站。
连日的兵戈与战火,早已让这处驿站人去楼空,只剩下几根残破的立柱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然而此刻,这处破败的驿站内,却坐着七个极其不速之客。
居中一人,身穿一袭朴素的灰白长衫,面容冷峻,膝上横放着一柄散发着浩然之气的绝世名剑。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便散发出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
大秦帝国第一剑客,剑圣,盖聂。
他膝上的那把剑,正是大秦名剑谱上排名第二的神兵,渊虹。
而在盖聂的身后,犹如鬼魅般站立着六道浑身笼罩在漆黑斗篷中的身影。
他们身上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机,只有犹如实质般粘稠的死亡杀气。这是大秦最高级别的杀戮机器,罗网天字一等刺客,六剑奴。
“盖先生。大汗已死,蒙古三十万大军溃败的消息,半个时辰前便已传遍了方圆百里。”
六剑奴中为首的真刚,声音犹如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这等弹指间飞灰湮灭的手段,绝非凡人武学。那位武当的真仙,应当就在这附近了。”
盖聂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深邃地看向驿站外那条通往大宋腹地的泥泞古道,眼神中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陛下求长生心切,命我等携大秦国库半数奇珍,日夜兼程赶来。切记,面见仙人,绝不可有半分不敬。若有得罪,不用仙人出手,盖某手中的渊虹,便先斩了你们的头颅。”
六剑奴沉默不语,但斗篷下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嗜血与桀骜的冷芒。
他们是罗网的杀器,只信奉绝对的杀戮。什么真仙,什么仙法,在他们这群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刺客眼中,只要是活物,只要被他们的越王八剑结成罗网大阵困住,就一定能绞杀。
就在这时。
嗡——!!!
盖聂膝上的那柄渊虹剑,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剑鸣。
紧接着,连同六剑奴背后的真刚、断水、却邪等六把绝世名剑,竟全都不受控制地在剑鞘中疯狂颤抖起来。那摩擦剑鞘的声音,听起来犹如万千生灵在绝望地哀嚎。
那绝对不是遇到强敌时渴望饮血的争锋之鸣。
而是一种源自剑体深处、犹如臣子见到了九天帝王般的极度恐惧与臣服。
盖聂面色大变,他握剑数十载,早已与渊虹心意相通。但他此刻骇然地发现,自已竟然快要压制不住这把想要脱鞘而出、跪地朝拜的名剑了。他死死按住剑柄,虎口竟被剑身传来的巨力震得微微发麻。
嗒……嗒……
一阵极其舒缓的青牛蹄声,穿透了寒风,在驿站外的古道上缓缓响起。
盖聂猛地抬起头。
只见远处的薄雾之中,一头大青牛正慢吞吞地走来。
当他看清牵牛之人的面容时,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秦剑圣,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大明剑神西门吹雪,移花宫主邀月。”
盖聂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两位在九州声名赫赫、武道绝巅的武林神话,此刻竟真的犹如最卑贱的奴仆一般,恭恭敬敬地握着粗糙的牛绳。
那么坐在牛背上的那个青衫道士……
大秦使臣盖聂,拜见……
盖聂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快步走出驿站,撩起长衫的下摆,便欲向着那头青牛双膝跪地。在他的剑道认知里,能让渊虹如此恐惧的存在,早已超越了人的范畴。
然而。
罗网的六剑奴,却在这一刻,本能地做出了最致命的误判。
他们感受到了佩剑的恐惧,更感受到了那青衫道士身上那股令他们窒息的虚无气息。杀手的直觉告诉他们,那是一个能在一瞬间将他们抹杀的恐怖存在。
在极度的死亡阴影笼罩下,这六台冷血的杀戮机器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裂。对于他们而言,未知的恐惧,唯有用先发制人的绝杀来终结。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预兆。
锵锵锵锵——!
六把名震大秦的绝世凶剑同时出鞘。六名大宗师巅峰的绝顶刺客,心意相通,身形瞬间化作六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残影,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充满死亡气息的血色剑网,朝着牛背上的李长生轰然罩下。
这是罗网最恐怖的绝杀之阵,六剑合一,曾在大秦境内绞杀过不止一位天人境的老怪物。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玉石俱焚。
“住手!不可造次!”盖聂目眦欲裂,想要拔剑阻拦,却已经迟了。
面对这犹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的六道绝杀剑气,站在青牛身侧的西门吹雪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眼底反而闪过一丝极度的嘲弄,根本没有拔剑的兴致。
用凡俗的破铜烂铁,去试探一位刚刚获得太初剑胎的真仙。这群大秦的刺客,连怎么写死字都不知道。
李长生依然跨坐在牛背上,手里抛弄着那个空酒葫芦。
他没有抬头看那张已经笼罩在头顶、足以将驿站夷为平地的死亡剑网,只是极其平淡地吐出了一句话。
“几把春秋时期的破铜烂铁,也敢在贫道面前卖弄锋芒。”
与此同时。
李长生的丹田深处,那一缕刚刚温养不久的太初剑胎,极其轻微地,散发出了一丝属于混沌初开时的先天剑气。
这一丝剑气,甚至都没有透出李长生的体外,只是在青衫的表面流转了千分之一刹那。
咔嚓。
半空中,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盖过了所有的破空声和杀意。
那六道原本凌厉无匹、足以绞碎城墙的绝杀剑网,在距离李长生头顶尚有三丈之遥时,仿佛撞上了一面由无上天地法则铸就的无形屏障,瞬间崩碎成漫天虚无,连一丝微风都没能吹起李长生的发丝。
紧接着。
砰砰砰砰砰砰。
六剑奴手中那六把历经了数百年杀戮、饮血无数的越王八剑,竟在这股微不可察的先天剑压面前,犹如最脆弱的枯木一般,从剑尖开始,极其整齐地寸寸崩断。
名剑陨落的哀鸣声响彻古道。碎裂的剑刃碎片倒卷而回,化作一阵无法躲避的金属风暴,瞬间穿透了六剑奴的四肢百骸。
“呃啊——”
六名大秦最恐怖的刺客,齐齐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犹如六只被九天玄雷击中的死鸟,从半空中重重地砸落在泥泞的古道上,鲜血瞬间染红了积水。
他们引以为傲的大宗师修为,在剑碎的瞬间,便被那一丝顺着剑意反噬的太初剑气彻底摧毁。经脉寸断,丹田崩塌,连爬起身的力气都已丧失,彻底沦为了一地的废人。
仅仅只是一息。
名震九州的大秦罗网六剑奴,剑碎,人废。
而那位青衫道士,自始至终连手指都没有抬起过一下,依旧悠然地晃着酒葫芦。
扑通。
盖聂双膝重重地跪在了泥水之中,溅起的污水弄脏了他整洁的灰袍,但他却浑然不顾。
这位大秦的剑圣,此刻早已被那股极其隐晦的先天剑意震得气血翻涌,连灵魂都在战栗。他将那柄已经彻底臣服、黯淡无光的渊虹剑放在一旁,双手颤抖着捧起一份由金丝织就的大秦国书,将其高高举过头顶,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泥水面上。
“大秦首席剑术教师,盖聂,代大秦皇帝嬴政。”
盖聂的声音中,没有了往日的孤高与从容,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的、见到了凌驾于万物之上存在时的敬畏与惶恐。
“叩见真仙。”
“这六名死士冒犯天威,死有余辜。盖聂此番奉陛下之命,携大秦国库半数奇珍而来,不求其他,只求真仙垂怜,赐我大秦皇帝长生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