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大明与大宋的交界,江南的烟雨便被彻底阻断在重重山峦之外。
大青牛的蹄子,踩在了一片焦黑且干硬的泥土上。
天穹不再是那种透着诗意的阴沉,而是被漫天不散的狼烟与战火,熏染成了一种令人感到窒息的暗红色。
空气中,再也没有了杏花微雨的清香,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到了极点、令人几欲作呕的血腥气与尸臭味。
这便是大宋的北疆,距离那座被誉为“大宋脊梁”的襄阳城,尚有数百里之遥,但兵戈的惨烈,已然犹如炼狱般铺陈在了一人一牛两仆役的眼前。
古道两旁,原本该是良田万顷,如今却满目疮痍。
被烧毁的村落只剩下焦黑的残垣断壁,路边的枯树上,随处可见被剥去了衣衫、悬挂风干的无辜百姓尸首。几只极其肥硕的食腐乌鸦停在树梢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
大宋势弱,塞外蒙古三十万铁骑南下,铁蹄所过之处,赤地千里,哀殍遍野。
看着这惨绝人寰的人间炼狱。
一直默默牵着牛绳的西门吹雪与邀月,皆是面沉如水。
他们是大明江湖中高高在上的武林神话,往日里只在乎剑道巅峰与宗门颜面,何曾亲眼目睹过这等国破家亡、众生如蝼蚁般被肆意屠戮的浩劫。
“先生。”西门吹雪握着牛绳的手微微收紧,指骨泛白,那双刚刚悟透了天地自然的眼眸中,罕见地燃起了一抹极其凌厉的怒火。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李长生端坐在牛背上,看着路边一具紧紧抱着婴儿、却早已被长矛洞穿胸膛的妇人尸体,那双深邃的紫金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危险的寂灭之光。
“天上的那些窃贼把凡人当做圈养的血食,也就罢了。如今连这凡间的蛮夷兽类,也敢将我中原百姓当做两脚羊来宰割。”
李长生将酒葫芦挂回腰间,声音中透着一股万古不化的冰寒。
就在此时。
“轰隆隆——!”
前方灰蒙蒙的官道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犹如闷雷般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大地都在这股恐怖的震动下剧烈颤抖起来。
“快逃!鞑子的游骑兵追上来了!”
伴随着绝望的惊呼声,数十名衣衫褴褛、满身是血的大宋难民,正跌跌撞撞地向着这边疯狂逃窜。
在这些难民的身后,三名手持绿竹杖、浑身浴血的丐帮弟子,正结成一个残破的打狗阵法,拼死替百姓们阻挡着后方的追兵。
而在漫天扬起的黄沙之中。
足足上百名身披重甲、手持寒光长刀的蒙古精锐铁骑,犹如一群嗜血的饿狼,正发出令人胆寒的狂笑,纵马冲杀而来。
“哈哈哈!大宋的羊羔们,跑快些!再跑快些!”
为首的一名蒙古千夫长挥舞着手中沾满脑浆的狼牙棒,笑得极其猖狂,“就凭你们这几个臭叫花子,也想挡住我大蒙古国的百战铁骑?给我踏碎他们!”
“杀——!”
上百重甲铁骑根本没有减速的打算。战马嘶鸣,以一种泰山压顶的恐怖威势,直接撞向了那三名早已油尽灯枯的丐帮弟子。
“两位师弟,襄阳城不能破!郭大侠不能孤立无援!咱们就算是死,也要咬下这群鞑子的一块肉来!”
为首的丐帮七袋弟子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不退反进,举起手中那根满是豁口的竹杖,迎着那犹如钢铁洪流般的铁骑狠狠砸去。
然而,大宗师之下的武林中人,在成建制的重甲骑兵冲锋面前,实在太过渺小。
竹杖刚刚点在战马的铁甲上,便瞬间折断。那名丐帮弟子绝望地闭上了双眼,等待着被铁蹄踏成肉泥的命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铮——!”
一声极其清越、犹如龙吟九霄般的剑鸣,骤然在这充斥着绝望与血腥的古道上空炸响!
那名紧闭双眼的丐帮弟子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胜雪的白衣身影,不知何时竟犹如鬼魅般,挡在了他的身前。
西门吹雪。
这位大明剑神没有去请示李长生。因为在刚才那一瞬,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牛背上那位真仙心中,那股浩瀚如海的杀机。
仙人不可辱,这天下苍生,亦不可欺。
西门吹雪没有拔出背后的乌鞘长剑。
对付这群连禽兽都不如的蛮夷草芥,还不配让他拔出那柄问道之剑。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伸出右手,并拢食指与中指,化作一道剑指,迎着那上百名狂奔而来的重甲铁骑,极其平淡地,横向一划。
“哧——!!!”
一道肉眼可见、长达数十丈的半月形雪白剑气,犹如切开黑夜的黎明之光,瞬间从他的指尖迸发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也没有狂风席卷的声势。
这道剑气纯粹到了极点,快到了超越凡人视觉的极限。
“噗嗤!噗嗤!噗嗤!”
那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匹高大蒙古战马,连同马背上那些不可一世的重甲骑兵,在触碰到这道雪白剑气的刹那,突然齐刷刷地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紧接着,在三名丐帮弟子和数十名大宋难民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那上百名狂奔的重甲铁骑,前一息还在纵马狂笑。
下一息,他们连人带马,甚至连同身上那坚不可摧的百锻玄甲,竟犹如被一柄无形的绝世天刀生生割裂一般,从腰部开始,极其平滑地分成了两截!
战马的上半身滑落在地,四肢却还在因为惯性向前狂奔了十几步,这才轰然倒塌。
内脏、鲜血,犹如一场凄厉的红雨,瞬间将这片干硬的古道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那名挥舞着狼牙棒的蒙古千夫长,上半身掉落在血泊中。他甚至没有立刻死去,只是瞪大了惊恐万状的眼睛,看着自已那依然端坐在马鞍上的下半身,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绝哀嚎。
一指,横斩百骑。
如断朽木,如屠土狗。
那三名死里逃生的丐帮弟子彻底看傻了眼。
他们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袭白衣、犹如谪仙降世般的绝代剑客,脑海中一片空白。这等不可思议的绝世武功,哪怕是他们心中奉若神明的丐帮帮主乔峰、或者是死守襄阳的郭大侠,也绝对无法做到!
“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为首的七袋弟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热泪盈眶,“敢问前辈尊姓大名!可是前往襄阳城支援郭大侠的隐世高人?”
西门吹雪没有理会地上的血污,他缓缓收起剑指,转过身,重新走回了大青牛的跟前,极其自然地捡起了那根掉落在地的粗糙麻绳。
“我并非什么高人。”
西门吹雪微微低着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只是一名牵牛的剑童。”
牵牛的剑童?!
丐帮弟子和那些难民猛地抬起头,顺着西门吹雪的身影看去。
直到此刻,他们才震惊地发现,在那位白衣剑客的身后,竟还站着一头极其神异的大青牛。
牛的另一侧,站着一名容貌倾国、却冷若冰霜的白衣神女。
而在那牛背上,赫然端坐着一个披着青衫、手拿酒葫芦的年轻道士。
那名一指横斩百名铁骑的绝代剑客,竟然真的只是这个道士身边,一个负责牵绳的奴仆!
“你刚才说,襄阳城被围。郭大侠孤立无援。”
李长生坐在牛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名跪在地上的丐帮弟子,声音不疾不徐。
“回……回道长的话!”
那名丐帮弟子虽然不知道眼前这道士究竟是何等恐怖的神仙人物,但还是拼命地磕头如捣蒜,泣血悲呼:
“蒙古大汗蒙哥亲率三十万大军南下,更有国师金轮法王、以及无数塞外魔宗的绝顶高手随军护阵。襄阳城已经被围困了整整三个月,城内粮草断绝,死伤无数。”
“郭大侠与黄帮主日夜死守城头,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大宋朝廷却紧闭关隘,根本不发一兵一卒!襄阳城……快要保不住了!”
说到最后,这名铮铮铁骨的汉子已是嚎啕大哭,将头狠狠地磕在青石板上,磕得血肉模糊。
襄阳若破,大宋的最后一道屏障便将彻底粉碎。
届时,江南这花花世界,这数千万无辜黎民,都将沦为蒙古铁骑蹄下的累累白骨。
“三十万大军。塞外魔宗。”
李长生拿起酒葫芦,仰头饮尽了最后一口江南带来的柔酒。
随手一掷,“啪”的一声,那个陪伴了他一路的紫红葫芦,在古道上摔了个粉碎。
既然要杀人,便不需要再喝这等软绵绵的江南酒了。
“这满天神佛瞎了眼,不管这人间的疾苦。”
李长生那古井无波的眼底,终于燃起了一抹极其纯粹、极其狂暴的紫金仙芒。
他反手握住了挂在牛角上的那柄生锈铁剑的剑柄。
“铮——!”
铁剑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凄厉剑鸣,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中的滔天杀意。
“那贫道今日,便管上一管。”
李长生拍了拍大青牛的脖颈,目光越过重重焦土,看向了北方那烽烟冲天的天际尽头。
“老西,邀月。走快些。”
“去襄阳。贫道要看看,那蛮夷的三十万铁骑,够不够贫道一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