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风波,犹如一颗石子落入深潭,虽然震死了慕容世家的少主,但对于李长生而言,不过是漫漫旅途中的一段微小插曲。
大青牛踩着初春的泥泞,悠悠然走出了临安城,顺着那条连接着大明与大宋的荒凉古道,一路向北。
越是靠近大宋的边关,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煞之气便越发浓郁。那是不远处的襄阳城外,塞外三十万铁骑常年厮杀所凝聚的兵戈怨气,连江南的烟雨都洗刷不净。
“沙……沙……”
就在大青牛即将踏入大宋地界的一处破败驿站前。
一阵极其规律、仿佛暗合着天地脉动的扫地声,在空旷的荒野中缓缓响起。
前方的枯树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身穿灰布百衲衣、手持破旧竹扫帚的老和尚。
老和尚太老了,老得脸上的皱纹犹如沟壑般纵横,稀疏的白眉垂落至眼角。他佝偻着背,一下又一下地清扫着官道上的落叶与黄沙。
他身上没有半分武者的真气流转,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但牵着牛绳的西门吹雪与邀月,在看到这个老僧的第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犹如两只炸了毛的孤狼,如临大敌。
因为随着那把破竹扫帚的每一次挥动。
古道上那无处不在的呼啸寒风、乃至天地间的微薄灵气,竟然都被他极其自然地“扫”到了一旁,形成了一片长达十丈、万法不侵的绝对领域。
大宋武林的天花板,少林寺藏经阁,扫地老僧。
这位活了足足两甲子、被大宋江湖公认为佛门定海神针的活化石,竟然跨越了千山万水,枯等在这大明与大宋的交界之处。
“阿弥陀佛。”
老僧停下了手中的扫帚,双手合十,那双仿佛看透了百年沧桑的浑浊老眼,静静地看向了骑在牛背上的李长生。
没有惊天动地的杀气,也没有宗师泰斗的高傲。
老僧的眼中,只有一种对生死的极致淡然,以及对未知大道的深深渴望。
“老衲枯坐大宋少林藏经阁一甲子,阅尽天下武学,参悟佛法四万卷。本以为心如止水,早已看破了这红尘虚妄。”
老僧的声音极其苍老,却带着一股能够抚平世人内心暴躁的奇异伟力:“直到数日前,老衲在藏经阁中,遥感大明京城方向,有一道超越了凡俗天地桎梏的无上剑意,直冲斗牛。那等超脱之气,绝非凡间武夫所能拥有。”
“老衲那颗枯死六十年的禅心,终究还是动了凡念。”
老僧让开古道,对着那头大青牛,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衲今日不远万里来此,不为除魔卫道,不为两国江湖恩怨。”
“只求向真仙,问一句禅。”
李长生坐在牛背上,看着这位将凡人武道与佛法修持到了极致的老者,眼中终于不再是那种看凡夫俗子时的轻蔑,而是多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认真。
在凡间这等灵气枯竭之地,能凭一已之力摸到“破碎虚空”的门槛,这老和尚的悟性,确实当得起一声神僧。
“你想问什么。”李长生拿起酒葫芦,淡淡开口。
“老衲想问……”
扫地僧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两团犹如实质的璀璨佛光,“这九天之上,是否真有西方极乐世界。那紧闭的天门之后,是否真有我佛如来。武林前辈们苦苦追求的破碎虚空,究竟是得道飞升,还是大梦一场的虚妄。”
这个问题,困扰了这位大宋第一神僧整整一百年。
他不怕死。他只怕自已修了一辈子的佛,到头来,九天之上却是一片死寂的虚无。
“你想看天门之后的景象。”
李长生轻笑了一声,将酒葫芦挂回腰间,缓缓摇了摇头。
“你这老和尚,修为虽然到家了,距离破碎虚空也不过只差临门一脚。但你终究是凡胎肉眼。九天之上的东西,若是让你看了,只怕你这百年修持的佛心,会当场碎成一地齑粉。”
“朝闻道,夕死可矣。”老僧双手合十,犹如枯木般的面庞上透着一种不容回绝的决绝。
嗡!
老僧周身隐隐浮现出一尊高达数丈、悲悯众生的金身罗汉法相。纯正的佛光将整条荒凉的古道照耀得犹如白昼。这是老僧一百二十年修为的终极体现,不带半分杀伐,只求敲开那紧闭的仙界之门,看一眼真相。
“求真仙,成全老衲。”
李长生看着老僧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模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你执念如此之深。贫道今日,便破例借你一双慧眼,让你看看你心心念念的九天之上,究竟是个什么腌臜模样。”
李长生没有下牛,也没有拔剑。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伸出右手,并拢食指与中指,对着古道上空那阴沉的铅灰色苍穹,轻轻一划。
“开。”
伴随着这轻飘飘的一个字。
轰隆——!
九天之上,骤然响起了一声犹如天地初开般的恐怖雷音。
那厚重如山的云层,在李长生这一指之下,竟犹如一块被绝世神兵割开的破布,向着两侧疯狂撕裂。
一道横跨苍穹、深不见底的虚空裂缝,在凡间众生的头顶轰然洞开。
“天……天门开了。”
邀月与西门吹雪震撼地抬起头。他们感觉到了一股超越了世间一切法则的恐怖威压,从那道裂缝中倾泻而下,压得他们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扫地老僧浑身剧烈颤抖,他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那道裂缝的深处,试图寻找他心中的西方极乐、佛祖金身。
然而。
下一瞬,老僧那尊散发着无尽祥和的金身罗汉法相,竟然犹如受惊的残烛般,疯狂地摇曳起来。
老僧看到了。
那被撕裂的云层之后,根本没有什么仙气缭绕的天庭,也没有什么普度众生的如来。
他看到了一根根粗壮无比、泛着诡异血光的虚空锁链。那些锁链犹如贪婪的水蛭,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这方九州天地的红尘气运与武道本源。
而在那深不见底的虚空尽头,没有神佛。
只有一只极其巨大、冰冷、透着无尽贪婪与淡漠的血色天眼,正透过那道缝隙,犹如看着一群圈养的牲畜般,冷冷地俯视着人间。
“这……这就是天界……”
扫地僧犹如被九天神雷劈中,他身后的金身法相寸寸龟裂。
“没有佛……这天上,全都是把凡人当做血食的贪婪邪魔。”
老僧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悲吼,一百二十年的信仰与禅心,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猛地喷出一大口心头血,整个人犹如被抽去了脊梁的软泥,重重地瘫跪在古道之上。
原来他们这些武道巅峰苦苦追求的白日飞升、破碎虚空,不过是主动送上门去,做天上那些虚伪仙人的口粮。
“现在,你看到了。”
李长生坐在牛背上,看着那只企图透过裂缝窥探他的巨大天眼,眼底的紫金仙芒彻底化作了凛冽的极致杀机。
“这群躲在天门后面的窃贼,把这方世界当成了圈养血食的牢笼。你们所求的仙,不过是一群趴在人间吸血的蛆虫。”
李长生缓缓站起身,立于牛背之上。
他没有理会道心破碎的老僧,而是迎着那股浩瀚的天威,反手握住了牛角上的那把生锈铁剑。
“看了贫道这么久,真当贫道没脾气么。”
李长生抬头望天,对着那只巨大的血色天眼,毫无花哨地,一剑斩出。
“滚回你的狗窝里去。”
哧——!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紫金剑气,逆冲九霄。
那剑气撕裂了凡间的法则,带着一种寂灭万古的无上仙威,极其精准地刺入了虚空裂缝深处的那只巨大天眼中。
“吼——!”
天幕之上,传来了一声极其凄厉、令人灵魂撕裂般的非人惨叫。
大片大片的暗金色血液,犹如流星雨般从云端洒落。那只不可一世的天眼被这一剑生生刺瞎,带着极度的惊恐与怨毒,仓皇地隐入了虚空深处。
那道被撕裂的万丈裂缝,也在瞬间紧紧闭合。
苍穹,再次恢复了平静。
荒凉的古道上,死寂无声。
邀月与西门吹雪浑身湿透,犹如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他们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位真仙的剑,从来都不是为了对付凡间那些可笑的武夫。
他的剑,是用来斩天的。
扫地僧瘫跪在满地落叶中,看着那已经闭合的天幕。
良久,他那张满是绝望与凄苦的脸庞上,忽然绽放出了一抹极其苦涩、却又彻底大彻大悟的释然笑意。
“阿弥陀佛。”
老僧双手合十,对着李长生深深叩首,“天上无佛,佛在众生。老衲痴活一百二十载,今日方知,这人间泥泞,亦是极乐道场。”
“多谢真仙,赐老衲大觉悟。老衲这便回少林,封闭山门。若他日真仙欲逆伐苍天,少林上下三千武僧,愿做真仙马前卒。”
老僧捡起了地上那把破旧的竹扫帚。
他没有去求李长生传他仙法,只是佝偻着背,在邀月和西门吹雪敬畏的目光中,踏着古道的落叶,重新向着大宋少林寺的方向缓步走去。
“倒是个通透的老和尚。”
李长生重新坐回牛背上,将酒葫芦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天上的那些窃贼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这盘棋,终究是下到了要掀桌子的时候了。
李长生看了一眼大宋疆域的极深处。
那是襄阳城的方向,一股极其浓烈的血煞之气与家国悲歌,正冲天而起。
“老西,邀月。”
李长生拍了拍青牛的脖颈,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幽芒。
“走吧,咱们去一趟大宋的襄阳城。听说那边的三十万蒙古铁骑,比这江南的雨,要凶戾得多。”
“贫道倒要看看,这满天神佛不管的人间疾苦,贫道的剑,管不管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