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楼,临安城内第一等销金窟。
这座高达三层的恢弘酒楼,不仅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更是临安城乃至整个江南道武林名宿、达官贵人们最爱聚首的雅致之地。
只要站在这风月楼的最高处,便能将半个江南的烟雨尽收眼底。
此时虽是阴雨初霁,天气湿冷,但风月楼内却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隐隐有极品女儿红的醇厚酒香顺着门缝飘出,馋得路过的行人直咽口水。
“嗒……嗒……”
大青牛踩着青石板上的积水,停在了风月楼那宽阔气派的白玉台阶之下。
李长生坐在牛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从酒楼里飘出的酒香,那双慵懒的眼眸中终于多了一丝亮色。
“这江南的酒,闻着确实比武当山那些道士酿的要绵柔些。”
李长生拍了拍腰间那个空荡荡的紫红葫芦,满意地点了点头,“老西,去打两壶好酒,顺便要几碟这临安城最拿手的下酒小菜。”
“诺。”
西门吹雪微微躬身,将手中的牛绳交到左手,迈步便要走上那高高的白玉台阶。
然而,还没等他的锦靴踏上第一级石阶。
“站住!”
“哪里来的穷酸野道士,眼瞎了不成!没看见这风月楼今日被我慕容世家包下了吗!”
伴随着一声极其嚣张的怒喝,风月楼那扇朱红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两排足有数十人之多、身穿统一玄色劲装的带刀汉子,犹如凶神恶煞般从楼内鱼贯而出,瞬间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一名锦衣壮汉,满脸横肉,目光极其不屑地扫过台阶下的一人一牛,最后落在了西门吹雪与邀月那沾满泥污的白衣之上。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风月楼里闯。”
锦衣壮汉捏着鼻子,厌恶地扇了扇风,仿佛闻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恶臭,“这楼里今日坐着的,皆是我江南道有名有姓的武林泰斗!我家少主正在顶楼设宴,若是被你们这头浑身散发着骚臭味的破牛冲撞了贵客,脏了我家少主的靴子,就是把你们这三个贱民剁成肉泥都赔不起!”
慕容世家。
江南武林第一世家,族中更是传承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绝顶绝学。在这江南道的一亩三分地上,慕容家的名头,甚至比大明朝廷的官府还要好用几分。
也难怪这群看门的恶仆敢如此目中无人。
听着这番毫不留情的辱骂,邀月那双绝美的凤目微微一眯,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讥讽。
若是放在半个时辰前,这群敢对她如此出言不逊的蝼蚁,此刻早已被明玉功冻成了满地冰渣。
但此时,这位移花宫的大宫主却出奇地没有发作。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青牛身侧,握着那根粗糙的麻绳,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目光,看着台阶上那些耀武扬威的慕容家门客。
连大明皇帝都要跪在地上磕头的无上真仙,这群凡间的看门狗,竟然妄图用武力去驱赶。
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相比于邀月的冷眼旁观,西门吹雪的反应则要直接得多。
这位将尊师重道刻入骨血的无上剑神,岂能容忍几个凡俗蝼蚁在仙人面前如此狂吠。
“铮——!”
一声极其清脆、却又透着无尽寂灭之意的剑鸣,骤然在风月楼前响起。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握住了背后的乌鞘长剑。
大拇指轻轻一推,长剑出鞘半寸。
轰!
仅仅只是这半寸剑锋出鞘,一股属于天人境的绝世剑气,便犹如决堤的冰川一般,瞬间笼罩了整个风月楼前的白玉台阶!
原本还嚣张跋扈的慕容家恶仆们,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他们虽然修为低微,根本看不出眼前这位白衣剑客的深浅,但身体的本能却在这一刻疯狂报警!
一股犹如实质般的死亡阴影,死死地扼住了他们的咽喉。仿佛只要那个白衣人再将剑拔出一分,他们这数十颗大好头颅,便会齐刷刷地滚落在地。
“你……你敢在慕容家的地盘上撒野……”
为首的锦衣壮汉双腿打颤,握着刀柄的手指苍白无比,色厉内荏地大吼。
西门吹雪眼神冷得犹如万载玄冰。
他根本不屑与这群死人多费口舌,手腕微动,便要以无上剑气,让这群侮辱了仙人的蝼蚁血溅五步。
就在长剑即将彻底出鞘的千钧一发之际。
“老西。”
牛背上,李长生极其随意地打了个哈欠,将手中把玩的一颗从瞎眼老叟那里买来的山楂果,轻轻抛起又接住。
“把剑收起来。”
西门吹雪动作一滞,那冲天的杀机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他没有任何迟疑,极其顺从地将长剑推回剑鞘,随后恭敬地退回了青牛的身侧。
“先生,这等口出狂言的腌臜之物,留之徒惹您心烦。”西门吹雪低声说道。
李长生坐在牛背上,看着台阶上那些因为杀气散去而大口喘息、却依然强撑着面子拔刀相向的慕容家恶仆,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动怒,甚至连一丝强者的威压都未曾释放。
“这世上的狗,本就是用来看家护院的。”
李长生将那颗红彤彤的山楂果丢入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语气中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极致戏谑,“它们若是见了生人不在门前狂吠两声,主人家又怎么会赏它们两块带肉的骨头。”
“你若是真去拔剑杀了它们,反倒失了咱们的身份。”
李长生拿起挂在腰间的空酒葫芦,指了指风月楼那块金字招牌。
“更何况,凡间的狗,叫得总是比天上的鹤还要响亮些。”
“没必要与它们计较。”
这番轻描淡写的话语,没有半个脏字,却犹如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慕容世家所有门客的脸上。
把名震江南的慕容家门客比作看门狗?
“狂妄妖道!竟敢辱我慕容世家!”
那锦衣壮汉羞愤欲绝,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大宗师初期的真气轰然爆发,“今日若不把你这口出狂言的妖道大卸八块,我慕容家的颜面何存!给我杀!”
伴随着一声怒喝,数十名玄衣刀客纷纷拔刀,犹如一群饿狼般,从白玉台阶上朝着李长生飞扑而下!
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眼看着这群蝼蚁就要冲到青牛的跟前。
“砰——!”
风月楼三楼的雕花木窗,突然被人从内向外极其粗暴地撞碎。
一道身穿华贵紫袍、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在十几名气息深沉的宗师境老者簇拥下,犹如大鹏展翅般从天而降,极其潇洒地落在了那群门客的前方。
紫袍公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鸷与高傲。
正是江南武林年轻一辈中的执牛耳者,慕容世家的少主,慕容复。
他落地之后,随手一挥折扇,一股绵柔却霸道的真气将那些冲动的门客尽数挡了回去。
“退下。一群没规矩的东西,也配在风月楼前大呼小叫。”
慕容复冷声呵斥了手下,随后缓缓转过身,一双阴冷的眸子死死盯在了李长生的身上。
他刚才在顶楼设宴,本不欲理会楼下的犬吠。
但西门吹雪刚才拔剑时泄露的那一丝剑气,却让他身边的几位家族长老感到了极度的危险。
慕容复上下打量了一番坐在牛背上的李长生,见其体内毫无真气流转的痕迹,心中不由得安定了几分。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西门吹雪与邀月的身上,眼底深处不禁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惊艳与忌惮。
“这位道长,好利的一张嘴。”
慕容复啪的一声收起折扇,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冷笑,“在下慕容复。这风月楼今日确实是被我慕容家包下了。道长若是想喝酒,改日再来,本公子自当扫榻相迎。”
“但道长刚才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我慕容家比作犬吠。”
慕容复的眼神瞬间变得犹如毒蛇般怨毒,他微微抬起下巴,语气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杀之意,“这等奇耻大辱,若是不留下点什么东西做交代,只怕道长今日,是走不出这临安城了。”
伴随着慕容复的话音落下。
他身后的十几名宗师境家族长老齐齐上前一步,手抚剑柄。
一股极其玄奥的真气共鸣在他们之间流转,隐隐结成了一座进退有据、杀机四伏的绝世剑阵。
江南闻名天下的合击杀阵——天风剑阵!
风月楼外的长街上,看热闹的百姓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寒风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
面对这足以绞杀大宗师巅峰的绝世杀阵。
李长生依然懒洋洋地坐在牛背上。
他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慕容家少主,极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贫道只是想打两壶酒。”
李长生伸手在青牛背上的粗布褡裢里摸索了一下。
他的指尖,碰到了昨日喂牛时,不小心遗落在褡裢角落里的一粒沾着灰尘的残米。
李长生将那一粒微不足道的残米捏在指尖,眼底那原本慵懒的目光,终于缓缓冷寂了下来。
“既然你们慕容家非要送死。”
“那贫道,便成全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