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带着几分缠绵与入骨的湿冷。
临安城,作为江南道最为繁华的枢纽之地,即便是在这阴雨绵绵的初春时节,城内依然是车水马龙,喧闹非凡。
“吧嗒……吧嗒……”
一头体型庞大的青牛,踩着长街上满是积水与泥泞的青石板,慢吞吞地走进了这座千古名城。
牛背上,李长生披着单薄的青衫,手里把玩着紫红色的酒葫芦,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酒肆与茶楼,神态犹如一个初次下山的寻常道士。
而在大青牛的前方。
一左一右,两道皆是身披胜雪白衣的绝世身影,正一言不发地牵着粗糙的麻绳。
临安城内藏龙卧虎,三教九流汇聚,街市上自然不乏各路提刀挎剑的江湖人士。
当这诡异的一人一牛两仆役走入主街时,立刻引来了无数道惊诧、探究乃至垂涎的目光。
“那女子……好生美貌。”
路边的一座茶棚里,几名江湖豪客看直了眼睛,甚至连手中的茶水洒在了大腿上都浑然不觉。
他们走南闯北半辈子,还从未见过拥有如此倾国之姿、却又冷艳得犹如万载玄冰般的绝色佳人。只是这等仙子般的人物,为何会像个低贱的丫鬟一般,替一个穷酸道士牵牛。
不仅是江湖客,街道两侧的市井百姓、商贩走卒,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对着这三人一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感受着周围那些犹如附骨之疽般、肆无忌惮打量在自已身上的目光,邀月那张绝美的脸庞,此刻已是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她可是移花宫的大宫主。
往日里在绣玉谷,她素来是足不沾尘,步步生莲。所过之处,百花俯首,谁敢多看她一眼,轻则剜去双目,重则尸骨无存。
而如今,她不仅要忍受这些凡夫俗子那充满亵渎的贪婪视线,更让她感到崩溃的,是脚下那肮脏的泥泞。
临安城刚刚经历了一场冬雨,长街上的青石板坑洼不平,积满了混杂着马粪、烂叶与各种污垢的黑泥水。
邀月脚上那双由天山冰蚕丝织就、价值连城的雪白绣花鞋,此刻早已被泥水彻底浸透,变得污浊不堪。甚至连她那洁白无瑕的宫纱裙摆,也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泥斑。
那股难闻的市井腥臭味直直地钻入她的鼻腔,让她几欲作呕。
屈辱。
一种前所未有、几乎要将她理智彻底焚毁的极致屈辱,在邀月的心头疯狂滋生。
“这群不知死活的蝼蚁,竟敢如此看着本宫……”
邀月死死攥着手中的牵牛麻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苍白。她那一双原本犹如秋水般的凤目之中,渐渐涌上了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猩红杀机。
她体内那残存的《明玉功》真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运转。
一丝丝极其冰冷的白霜,顺着她的裙摆悄然向着四周的泥水中蔓延。她甚至只需要动一动念头,就能将这条长街上所有的凡人,连同这座肮脏的城池,瞬间化作一座死寂的冰雕炼狱。
哪怕她如今修为大损,杀这群平民与三流武夫,依然如杀鸡屠狗。
“杀光他们……把这群看过本宫笑话的瞎子,全部杀光!”
邀月的呼吸变得急促,杀意已经凝结到了指尖,只需一指点出,便是血流成河。
就在她即将陷入杀戮魔障的千钧一发之际。
“吁——”
牛背上,李长生极其随意地拉了拉青牛脖子上的缰绳,大青牛极其听话地停下了蹄子,正好停在了一个路边的摊贩前。
那股即将爆发的明玉功极寒真气,在这声慵懒的喝马声中,犹如遇到了九天烈阳,瞬间被压制得缩回了邀月的丹田深处,再也翻不起半点风浪。
邀月浑身一僵,骇然回头。
顺着李长生的目光看去。
只见街边泥泞的墙角下,正蹲着一个衣衫褴褛、须发皆白的瞎眼老叟。老叟的面前插着一个草把子,上面稀稀拉拉地插着十几串裹着糖稀的山楂果。
“老丈,这糖葫芦怎么卖。”
李长生坐在牛背上,微微俯下身子,语气温和得犹如一个普通的邻家晚辈。
那瞎眼老叟听见声音,连忙颤巍巍地站起身,循着声音的方向露出一个谄媚却苦涩的笑脸:“回道爷的话,两文钱一串。这天寒地冻的,糖稀熬得不厚,您若是嫌贵,一文钱拿去也成。”
“冰糖裹得薄些,反倒不腻。”
李长生笑了笑,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了一块大约半两重的碎银,轻轻抛入了老叟面前那个破旧的粗瓷碗里。
“当啷。”
碎银落碗,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给贫道拿三串。剩下的银子,老丈留着买两副厚实的棉膝裤吧,江南的湿气,最伤筋骨。”
瞎眼老叟伸手在碗里摸索了一下,摸到那块碎银的轮廓,顿时激动得浑身发抖。这半两碎银,足够他买下半年的口粮和好几件棉衣了!
“多谢道爷赏赐。多谢道爷赏赐。”
老叟感恩戴德地连连作揖,手忙脚乱地从草把子上拔下三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李长生的手中。
李长生接过糖葫芦,随口咬下了一颗红彤彤的山楂,酸甜的滋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将剩下的两串,极其随意地向前方递了出去。
“老西,尝尝。这江南的山楂,比咱们武当后山野生的要水灵些。”
西门吹雪没有丝毫迟疑,空出一只手接过糖葫芦,极其认真地咬了一口。
这位曾经滴酒不沾、只喝白水的冷酷剑神,此刻竟面无表情地嚼着酸甜的糖葫芦,那画面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和谐。
李长生将最后一串糖葫芦,递到了依然僵立在原地的邀月面前。
“吃点甜的。”
李长生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位杀气未消的大宫主,声音中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通透。
“这世间的事,本就如这脚下的泥水,总是又腥又臭。你若是一直盯着泥坑看,心里自然全是戾气。”
“修道先修心。连这红尘里的几点泥巴都容不下,你又如何能容得下那浩瀚的天地大道。”
嗡。
这平平淡淡的几句话,落入邀月的耳中,却犹如惊雷贯怒海。
她呆呆地看着李长生手中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李长生与那个卑微的瞎眼老叟之间来回游走。
这个青衫道士,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在黑松林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将大明魔教的教主生生撑成了一团血雾;他在紫禁城外,一语落下,便让代表着大明三百年国运的气运金龙俯首称臣。
他拥有着抬手间便能将这座临安城抹平的无上神威。
可是现在。
这位至高无上的真仙,却在为了两文钱一串的糖葫芦,与一个最卑贱的瞎眼老头和颜悦色地攀谈。他不仅没有视凡人如草芥,甚至还会关心一个老翁的膝盖是否受得了这江南的湿冷。
他高坐云端,却又实实在在地走在这满是泥泞的人间。
反观自已。
不过是踩了几脚泥水,被几个凡夫俗子多看了几眼,便觉得受了奇耻大辱,想要大开杀戒,屠戮满街生灵。
在这等广袤浩瀚、悲悯从容的心境面前,自已那引以为傲的所谓“高高在上”,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井底之蛙在泥潭里垒起的一座可笑沙丘罢了。
“吧嗒。”
一滴清泪,悄然滑落,砸在了邀月那沾满污泥的绣花鞋上。
她那颗被《明玉功》冰封了整整二十年的杀戮之心,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缕属于这人间的烟火气。
邀月默默地伸出那只曾饮血无数的玉手,从李长生手中接过了那串冰糖葫芦。
她没有再说半句杀人的狠话。
只是低下头,轻轻咬碎了那层薄薄的糖衣。
酸涩与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她忽然觉得,脚下那双沾满黑泥的绣花鞋,似乎也没有刚才那般难以忍受了。
“走吧。”
李长生看着邀月眼底那逐渐散去的戾气,微微颔首,拍了拍青牛的脖颈。
“风尘仆仆了一路,前头刚好有家酒楼,咱们去洗洗这满身的泥泞,顺便尝尝这临安城里的好酒。”
“诺。”
西门吹雪与邀月齐齐应声。
两人握紧了手中的麻绳。
这一次,哪怕又有泥水溅落在白衣与宫纱之上,两人也再未有半点停滞。
伴随着青牛的蹄声,一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长街,停在了一座高达三层、飞檐画角、气派非凡的巨大酒楼门前。
酒楼上方,一块巨大的金字招牌在阴沉的天光下熠熠生辉——
风月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