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寒风凛冽。
邀月死死盯着掉落在裙摆边的那根粗糙麻绳。那沾满泥水与牛毛的绳结,仿佛是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刺痛着她那双不可一世的眼眸。
她堂堂移花宫大宫主,天姿国色,杀伐决断。这大明江湖中,有多少王侯将相、绝顶宗师,连多看她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而如今,这个坐在牛背上的年轻道士,竟然要她捡起这根脏兮兮的粗绳,去给他做一个低贱的牵牛丫鬟。
“士可杀,不可辱。”
邀月死死咬着娇艳的红唇,尖锐的牙齿刺破了肌肤,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下,触目惊心。
她那双凤目中透出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她强行凝聚起丹田内那一丝残破的真气,妄图逆转奇经八脉,在这冰冷的古道上自绝心脉。
对于一个孤高了一辈子的女人来说,死,远比弯下脊梁要容易得多。
然而,就在她准备震断心脉的刹那。
“你若就此死去,不过是这古道边多了一具无人收尸的红粉骷髅。”
一道冷漠到了极点的声音,在青牛的前方悠悠响起。
邀月动作一滞,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一袭白衣、手中紧紧攥着另一根牛绳的西门吹雪。
这位名震天下的万梅山庄剑神,此刻看着她的眼神中,没有半分同病相怜的悲哀,更没有丝毫被奴役的屈辱。
他的眼底,只有一种宛如朝圣般、清澈到了极点的澄明。
“你以为仙人是在折辱你。”
西门吹雪握着那根粗糙的麻绳,犹如握着这世间最无上的剑道真理,语气中甚至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怜悯。
“但你根本不知道,你那点可笑的自尊,在真正的大道面前,连一粒尘埃都不如。能为仙人牵牛,是你这辈子、乃至你移花宫历代祖师加起来,都求不来的无上造化。”
“你若连直面天地的勇气都没有,便死吧。只是死得远些,莫要让你的血,弄脏了先生的牛蹄。”
这番话犹如一记沉重的暮鼓,狠狠敲击在邀月那濒临破碎的道心之上。
她骇然地看着西门吹雪。
这个曾在大明武林犹如孤绝雪峰般的绝世剑客,为何会心甘情愿地低下头颅。甚至不仅没有半点怨怼,反而将牵这头散发着腥味的青牛,视作了某种无上的荣耀。
就在邀月心神大震之际。
牛背上,李长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用那把生锈铁剑的剑鞘敲了敲牛角。
“贫道这头牛,不吃死人肉。”
李长生的声音依然是那般慵懒,透着一股浑不在意的散漫,“你若想死,滚到路边的烂泥沟里去死。别横在路中央挡道,碍了贫道看风景的兴致。”
语气平淡,没有杀意,甚至连一丝厌恶都没有。
只有极致的无视。
这种无视,比任何恶毒的咒骂与残酷的折磨,都要伤人万倍。
邀月终于明白了。
在这个青衫道士的眼里,自已这所谓的绝世容颜、盖世武功,甚至是她引以为傲、宁死不屈的傲骨,与路边的一块顽石没有任何区别。
他让你牵牛,不是为了羞辱你,只是因为他碰巧缺一个牵牛的人。
他不在乎你屈辱与否,更不在乎你是死是活。
当一个人发现,自已连惹怒对方的资格都没有时,那座筑在心底的高傲冰山,便会彻底失去支撑。
“咔嚓。”
邀月的心底,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
她那双死寂的凤目中,忽然涌上了一层水雾。两行清泪,顺着她那冰雪般完美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在数百名移花宫女弟子撕心裂肺的悲呼声中。
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宫主,终于缓缓弯下了那不可一世的脊梁。
她跪伏在满是泥水与冰渣的青石板上,颤抖着伸出那只犹如羊脂白玉般完美无瑕、从未沾染过半分尘埃的玉手。
随后,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那根肮脏的、散发着牛骚味的粗糙麻绳。
邀月闭上双眼,眼睫剧烈地颤抖着,最终死死地将那根绳子攥在了手心里。粗糙的麻纤维刺痛了她娇嫩的肌肤,也彻底刺破了她大半生的高傲。
她缓缓站起身,拖着那身染满泥污的雪白宫纱,步履蹒跚地走到了大青牛的另一侧。
一左一右。
大明剑神西门吹雪,移花宫主邀月。
这两位若是跺一跺脚,整个天下都要抖上三抖的绝顶武林神话。
此刻,却犹如两个最卑微的仆役,一言不发地握着粗糙的牛绳,站在了一头慢吞吞打着响鼻的大青牛身前。
“宫主!”
数百名移花宫的女弟子跪在刺骨的泥水中,痛哭流涕,泣不成声。
她们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想要冲上前来与这个道士拼命。
但邀月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死死攥着那根麻绳,用一种沙哑到了极点、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话:
“移花宫所属听令。即刻退回绣玉谷,封宫闭门。没有本宫的法旨,任何人不得踏出谷口半步。”
女弟子们呆住了,拿着剑的手停在半空,进退两难。
“还不退下。”
邀月的声音中透出一股惨然的凄厉。她已经用自已二十年的修为和一生的尊严试探过了,这个天下,根本没有人能阻挡这位坐在牛背上的青衫道士。
弟子们若是冲上来,除了化作这古道上的一地血泥,没有任何意义。
听到宫主的死令,数百名女弟子悲泣着叩首,最终只能在绝望中收剑入鞘,互相搀扶着,缓缓退入了那片被冰封的梅林深处。
古道上,再次恢复了宁静。
微风吹过,卷起几片残破的花瓣。
李长生拿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劣质的米酒,咂了咂嘴,随后极其惬意地躺倒在牛背上。
“走吧,前头那座城,听说有着江南最烈的酒,和最风雅的楼。”
“诺。”
西门吹雪微微躬身。
邀月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虽未答话,却也默默地攥紧了手中的牛绳,向前迈出了屈辱的第一步。
大青牛慢悠悠地踩着青石板,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
一人骑牛,两大绝世高手牵绳。
在这烟雨朦胧的江南古道上,这幅足以颠覆整个九州武林认知的荒诞画卷,就这般向着更深远的红尘之中,徐徐铺展开来。
移花宫的神话,碎了。
而武当真仙的传说,才刚刚在这浩瀚的红尘天地间,露出了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