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昊负手立于“醉仙楼”二楼临街的雅阁窗后,半个身子隐在纱幔后,运行天子望气术,死死锁定在窗外那个身穿灰布麻衣的背影上。
那正是叶辰。
此时的叶辰,将“谨慎”二字演绎到了极致。他没有像个无头苍蝇般乱窜,而是巧妙地利用着街边摊贩的推车、挑夫的扁担,甚至青楼外招揽客人的浓妆女子作为视线遮挡。他走走停停,时而在拐角处猛地顿住脚步,借助旁边卖铜镜小贩的镜面反射,死死盯视着身后的街道;时而又突然逆着人流折返,故意撞翻几个路人,在一片叫骂声中,借机观察四周是否有目光游移的跟踪者。
王昊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近乎神经质的反侦察动作,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呵,气运之子,倒是谨慎。”
“比起那些只会凭借一腔热血硬莽的莽夫,这叶辰显然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毒打。这反跟踪的手段,这藏匿气息的本事,放在江湖上,绝对算得上是一流的潜行宗师了。”
“只可惜,你今天遇到的是朕。你看看你头顶上那朵气运金莲 ,比这条街所有人的气运绑在一起都大,只要锁定这朵气运金莲,你的这些举动好似小丑。”
“万……万岁爷……不,公子……”
魏忠贤皱着眉头:“这歹人简直比那泥鳅还要滑溜!您瞅瞅,他这都在西市绕了第三圈了,一会儿装瘸子,一会儿又混进那送葬的队伍里……他越是这般如同惊弓之鸟,越说明他心里有大鬼!!”
孙立猛然张开眼睛,看着这道背影,好似想起了什么。
足足在城内兜转了大半个时辰,叶辰终于停下了试探。
他站在一处无人的暗巷口,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尽管此刻已是深秋,但他鬓角的发丝却已被冷汗完全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脸颊上。
在确信身后真的没有任何尾巴后,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商贾路引,将腰间的利刃往深处推了推,带着四个早已在暗处汇合的护卫,大步流星地朝着西城门走去。
城门处,守军的盘查极为仔细。但叶辰的心理素质极佳,他点头哈腰,满脸谄媚的微笑,将一个常年在外奔波的布商演绎得入木三分。守军校尉掂量了一下他暗中递过去的碎银子,又仔细核对了路引,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一踏出城门,叶辰脸上的市侩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地来到城外三里处的一处隐秘林棚,从接应的暗桩手中接过五匹高头大马。
“走!全速!”
叶辰低吼一声,翻身上马。他连一刻的停歇都不敢有,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五人五骑,如同离弦的黑色羽箭,卷起漫天狂沙,朝着西南方向的崇山峻岭疯狂疾驰。
“公子,鱼儿出海了。”雨化田站在王昊身侧,那张俊美妖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王昊冷笑一声,猛地一拂雪白的衣袖,转身大步走下酒楼:“备马。咬死他。”
东厂的效率,永远不会让人失望。仅仅半盏茶的功夫,五匹看似毛色驳杂、实则脚力惊人的极品良驹已经等候在城外的偏僻处。
王昊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
“听好了。”王昊盯着西南方向那几道快要融入地平线的烟尘,保持三里距离。利用沿途的高地和盲区交替掩护。不要逼得太紧,这小子戒心极重,一旦发现异常,那就麻烦了。但若是跟丢了……”
“奴婢
臣等提头来见!”雨化田与裴惊蛰齐声低喝。
“追!”
五匹快马飙射而出。,一场无声的生死追踪,在烈日下的荒野中拉开帷幕。
这场拉锯战,远比想象中更加煎熬。
叶辰的谨慎简直令人发指。他并非一路狂奔,而是每驰出十里,必定会在地势险要的山包或拐角处突然勒马,隐蔽在暗处,死死盯视着来时的道路。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他便会立刻改变路线。
不仅如此,他还会在沿途的岔路口故意留下误导的马蹄印,甚至让手下在反方向的树枝上挂上碎裂的布条。
就叶辰那朵亮瞎眼的气运金莲,怎么能逃出王昊的五指山。
三十里……五十里……八十里……
路面从宽阔的官道,逐渐变成了崎岖不平的羊肠小道。随着不断深入西南腹地,四周的景象愈发荒凉。
孙立轻声说道:“陛下,您看这四周,连个打柴的村夫都没有,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恶山水。那叶辰莫非有诈?”
闻言“叶辰”二字,魏忠贤的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警惕地扫视着两侧越来越陡峭的崖壁,手已经不自觉地探入袖口,握住了淬毒的暗器。
“公子,”魏忠贤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戒备,“老奴也觉得蹊跷。这地界不仅偏僻,而且山势险恶,呈现‘口袋’之状,乃是兵家大忌之地,却又是绝佳的藏身之所。那逆贼绝不是在漫无目的地逃亡,他有着极其明确的目标。”
裴惊蛰也策马靠近,粗糙的大手已经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公子,前方地形复杂,若是贼人在此设下伏兵,只需在两侧崖壁推下滚石,我等便会陷入绝境。为保公子万全,请允许臣先带人前去探路!”
王昊微微抬起手,制止了裴惊蛰的提议。
他的目光幽深地盯着前方那一线天般的峡谷裂缝,内心的思绪正在飞速运转,推演着所有的可能。
【伏击?不,叶辰不知道朕在跟着他。】
【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绕路、布疑阵,也要回到这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里……这说明,这里有很重要的东西。】
【刺杀失败,仓皇逃遁。按照气运之子的标准人生轨迹,当他们在明面上的势力受挫时,必然会退守到一个无人知晓的‘新手村’或者‘秘密基地’去舔舐伤口、重整旗鼓。】
【这百里荒山,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州府的探查。这里,绝对藏着他叶辰的一张底牌!】
【是私藏了足以撼动州府的违禁兵甲?还是收拢了一群追随者?又或者……】
王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又或者,你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利用天道赋予你的狗屎运,悄悄练出了一支准备用来颠覆朕这大周江山的叛军?!】
【好一个气运之子!果真不是善茬!这次必须将你格杀】
“继续追。”王昊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刀兵。朕要看看,这泥潭底下,到底藏着多大的一只王八!”
再次向前摸索了约莫半个时辰。
山道愈发狭窄,两旁皆是刀削斧劈般的绝壁。
突然,前方一直领路的雨化田猛地一抬手。
王昊目光一凝,立刻做出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停。”
五人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动作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裴惊蛰和魏忠贤更是眼疾手快地死死捏住了马匹的口鼻,防止战马因为疲惫而发出嘶鸣。
透过前方茂密的灌木丛,王昊看清了远处的景象。
只见叶辰一行人终于在前方一处看似平常的绝壁前停了下来。
叶辰的表现简直小心到了变态的地步。他没有急于上前,而是先在周围的几棵大树下转了一圈,目光扫视了树根处的一些细微标记。随后,他走到一块特定的青石旁,用刀柄极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停顿两息,又敲击了两下。
片刻后,那厚重的藤蔓石后方,传来了一声宛如夜枭般的哨音。
听到这声哨音,叶辰那紧绷了一路的肩膀才彻底松了下来。他回头冲着四个护卫一招手,五人牵着马,拨开那层层叠叠的藤蔓,竟然直接消失在了绝壁之中。
王昊的瞳孔猛地收缩。
【天然溶洞?障眼法?好绝的隐蔽手段!】
五人借着地形的掩护,如夜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侧面的一处高耸岩壁。趴在冰冷的岩石上,王昊居高临下,透过藤蔓的缝隙,隐约看到了内部那别有洞天的巨大山谷。
雨化田犹如一只伏击的壁虎,整个人贴在岩石上。他闭上那双狭长妖冶的眼睛,将耳朵死死地贴在岩石表面,甚至将内力运转到了极致。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雨化田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竟涌动着难以掩饰的骇然与杀机。
“公子……”雨化田的声音微弱到了极点,全凭深厚的内力将声音逼入王昊等人的耳中,“这山谷入口,明面上无人看守,实则在岩壁两侧的暗穴中,至少隐伏着八架重型连弩,还有十几个气息悠长的暗哨!”
魏忠贤倒吸了一口凉气,手背上青筋暴起。
雨化田咽了一口唾沫:“更可怕的是谷内……这些声音不是江湖草莽那种杂乱无章的喧哗,而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还有精铁交击的碰撞声、统一的呼吸声!”
“公子,那是军阵!是一支全副武装、正在进行高强度军阵操练的死士军队!且人数……绝对不下三千之众!”
轰!
这句话犹如一记惊雷,在孙立和魏忠贤的脑海中炸响。
距离京城不足百里的深山腹地,竟然藏着一支不少于三千人的精锐叛军?!
这要是哪天夜里这群人突然杀出深山,直奔京师,后果不堪设想!
王昊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幽深的山谷入口。微风吹乱了他的鬓发,却吹不散他眼底那犹如实质般的狂暴杀意。
“三千私军……精铁甲胄……好,真是好得很!”
“叶辰,你果然没让朕失望。你不仅是个刺客,更是个彻头彻尾的乱臣贼子!”
他缓缓转过头。
“这大周的江山,看来是安逸得太久,连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圈地称王了。”
“魏忠贤、雨化田,裴惊蛰。”
“臣在!”
王昊的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记下此地的地形、标点。传朕密旨,调六镇禁军,符文火器和猛火油全部带足,四镇禁军骑兵,东西厂、锦衣卫所有精锐全部调过来,让海大富,曹少钦带着二镇净军也过来,此战不留活口,更不准走漏一个,朕要这山谷……”
“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