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时,天已擦黑。
郑国与弟子们回到住处,皆是疲惫不堪,但精神却亢奋。
晚饭后,四人未歇,点起油灯,将白日所得数据一一整理。
牛皮图纸铺在案上,郑国执笔,颜渊报数,田素商核算,孙明正研磨。
从河道走向到渠体尺寸,从跌水设计到夯土配比,一一标注清晰。
颜渊指着一段问道:
“此处渠宽,可否收窄些,省些工料。”
闻言,郑国摇头,说道:
“不可,此段接主水道,水势猛,宽些可缓冲,且要预留清淤的余地。”
“跌水用石,石料从何而来?”田素商问道。
孙明正白日打听过,北山有采石场。
“有民夫说,往年修缮时开过,石料现成。”
郑国点头,说道:“明日去查看石料,若可用,便定下。”
四人一直忙到子时,才将草图绘完。
图上线条工整,数据详实,何处该加固,何处可省工,皆有小字注明。
郑国最后检查一遍,搁下笔,长舒一口气。
“今日进度,超出预期。”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说道:
“都歇了吧。明日还要勘测石料,并定下各段工程分量。”
弟子们告退后,郑国独坐案前,又看了一遍图纸。
油灯昏暗,图上线条却清晰如刻。
他想起白日里,那些民夫听说要改道时的神情。
没有埋怨,反而充满期待。
老匠捧着他画的简图,如获至宝,秦吏认真记录每个细节,连夯土遍数都要问清。
郑国吹熄油灯,安心入睡。
第二日,天未亮又开工。
今日的任务更具体。
一是去北山查看石料,二是将改道全线细勘,三是制定分段改造方案。
郑国将弟子分作两组,颜渊与田素商去北山,他带孙明正与老匠勘测全线。
北山不远,骑马半个时辰即到。
采石场是旧矿,岩壁裸露,青石层叠。
颜渊下马察看石质,敲击听声,又查验石层走向。
“石质坚实,无风化石脉,可用。”
他得出结论道。
田素商则询问看守石场的役夫,问道:
“此前采石,每日可出多少方?”
役夫答道:“若十人采,日可得方石五车。”
田素商默默计算用量,跌水需方石约三十车,加上渠壁加固用石,总计不下百车。
他与颜渊商议后,定下采石方案。
分两处开采,一处取大方石砌跌水,一处取片石作加固。
这边郑国与老匠、孙明正已开始细勘。
昨日打了标桩,今日要逐段确定施工细节。
老匠对本地土质熟悉,每到一处,便指出要注意之处。
老匠指着一片地,说道:
“这里,看着平整,
郑国让人挖了三个探坑,察看不同深度的土质。
“表层砂多,下层渐有黏土,可分层处理。表层三尺,用昨日配比夯筑。下层若黏土足,可减少石泥用量。”
老匠点头道:
“省些石泥也是好的,那东西得从百里外运来。”
正午时分,颜渊二人返回,报上石料情况。
郑国听后道:
“既如此,跌水可用大石砌筑,渠壁用片石衬砌。砂土段更需石衬,防渗防塌。”
午后,开始制定分段方案。
整条改道分作七段,每段长五十步左右。郑国按施工难易,分配人力与工期。
“第一段,起点至砂土段前,地势高,需深挖。配二十人,五日完成。”
“第二段,砂土段,施工最难。配三十人,需八日,且要专设搅拌夯筑组。”
“第三段……”
他娓娓道来,老匠与秦吏在旁记录。
说到关键处,郑国还在地上画出示意图,解释为何如此分配。
“跌水处单独作一段。需石匠五人,辅工十人。基础务必挖到硬土,砌石要错缝,灌浆要满。”
秦吏问道:“砌石用何浆?”
“石泥混黏土,加细砂,比例一比二比一。”
秦吏也点头道:
“郡守大人吩咐过,用料但求坚固,不必吝啬。”
郑国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跌水下游五十步,水流湍急,渠壁需加厚。此处用石衬砌,石泥勾缝。”
“石泥?”秦吏不解。
郑国解释:
“石泥、黏土、细砂,按比烧制,再研磨成粉。用时加水调浆,干后坚如石。我在韩国用过,比纯石泥浆耐久。”
老匠眼睛发亮道:
“郑大家连这也会制?”
“略知一二。”
郑国谦道:
“若需要,我可写下配方。”
“需要,太需要了!”
老匠激动道:
“这渠若能用上石泥,至少保用五十年!”
秦吏也郑重行礼道:
“谢先生倾囊相授。”
郑国摆摆手,继续讲解分段方案。
他将每段的土方量、石方量、所需人力、工期、注意事项,一一说明。
老匠不时补充本地经验,秦吏则详细记下。
夕阳再次西沉时,方案初定。
郑国嗓子已有些哑,孙明正及时递上水囊。
郑国饮了几口,看向众人说道:
“大致如此,但施工时必有变数,届时需灵活调整。”
老匠感慨道:
“有这份方案,已是成功大半。小老儿修渠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细致的规划。”
秦吏捧着记满的木牍,如捧珍宝,说道:
“在下今夜便整理出来,明日呈报郡守。开工所需人力物料,也会尽快调配。”
众人返回时,天色已暗。
河道窝棚亮起灯火,民夫们正在吃饭。
见郑国一行回来,几个年轻民夫站起身,似乎想问什么,又不敢上前。
郑国走过去,温声问道:
“有事?”
一个黑瘦青年鼓起勇气问道:
“先生,俺们听说要改是真的么?”
“是真的。”郑国道。
“那要挖多深?俺听说要挖一丈多……”另一人问道。
郑国耐心解释说道:
“深浅不一,最深处一丈五,最浅处九尺。分段施工,难挖的段落会多派人手。”
青年们互相看看,眼中仍有忧色。
老匠过来笑骂道:
“怕甚!郑大家规划的工程,还能累死你们?当年韩国修渠,比这难十倍,民夫可曾累死一个?”
郑国却认真道:
“工程虽难,但会合理调配。壮劳力挖深段,弱些的运土,有手艺的夯筑砌石。
各尽所能,不会强人所难。”
青年们这才安心,纷纷道谢散去。
回城路上,郑国沉默走着。
孙明正跟在身侧,忍不住道:
“先生,他们好像很怕。”
“不是怕累,是怕被不当人用。”
郑国缓缓道:
“秦法严苛,徭役繁重,天下皆知。他们怕的,是官府不顾死活,一味催工。”
颜渊低声道:
“但观此地的秦吏,似乎并非如此。”
“所以我才愿尽力。”
郑国望着远处城郭灯火,说道:
“一条好渠,可灌千亩良田,可活数千百姓。那些民夫,来年或许就能吃上这渠水浇出的粮食。”
田素商轻声道:
“先生,我们真的要帮秦国么?”
郑国停下脚步,看向弟子们。
夜色中,他的目光清亮,说道:
“我们是在帮百姓,渠成之后,受惠的是宛城百姓。至于秦国……”
他顿了顿,说道:
“秦国能容我们在此修渠,能听我们这些韩人之言,已见其胸襟。”
回到住处后,老匠与秦吏也来了,带来酒肉。
众人简单吃过,继续忙碌。
秦吏将白日记录整理成文,老匠则凭着几十年经验,补充施工细节。
子夜时分,图纸终于完成。
牛皮图纸上,墨线纵横,标注密而不乱。
从全渠走向到分段详图,从跌水结构到夯土配比,一一在列。
旁附三卷木牍,一卷记施工方案,一卷记物料人力,一卷记注意事项。
郑国放下笔,揉了揉酸疼的手腕。
老匠捧起图纸,手竟有些抖,喃喃道:
“小老儿此生能见此图,能参此工,无憾了。”
秦吏深施一礼,说道:
“郑先生大德,宛城百姓必不相忘。”
郑国扶起他,说道:
“分内之事。只是图纸虽成,施工更要仔细。望你与老师傅多费心,务必按图施工。”
“先生放心!”
秦吏郑重道:
“在下以性命担保,定将此渠修成!”
仅仅两天,从提出改道之议,到完成全套勘测规划,速度之快,效率之高,连他自己都惊讶。
这固然因他经验丰富,但也因秦人的配合。
………………………………
众人散去时,已是后半夜。
郑国毫无睡意,索性起身,披衣走到窗前。
推开窗,清冷的夜气涌入。
庭院里月光如水,洒在未化的积雪上,泛着幽幽的蓝光。
隐约有谈话声传来。
郑国循声望去,见西厢房还亮着灯,那是三弟子孙明的住处。
他想了想,推门走出房间,穿过庭院。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谈话声更清晰了,是孙明的声音,还夹杂着几个陌生的口音。
郑国轻轻推开门,屋内的景象让他一怔。
孙明正与三个秦国小吏围坐在一起,中间的木案上铺着绢图,上面画着山川地形。
几人显然在讨论什么,听到开门声,齐齐抬头。
“老师!”
孙明慌忙起身,那三个秦吏也赶紧站起来,束手而立,神情恭敬中带着忐忑。
郑国摆摆手,走到案前,说道:
“不必多礼,在讨论什么?”
绢图上画的是泾水流域的地形,标注着高程、水流、土质。
虽然简略,但已能看出绘制者的用心。
一个年轻秦吏恭敬答道:
“回先生,孙先生在给我们讲解水工测量的要诀,晚辈等愚钝,正在请教。”
闻言,郑国看向孙明。
孙明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老师,这几位是郡府的水曹吏,听闻弟子学过测量,特来请教。弟子见他们诚恳,就……”
“无妨。”
郑国在空出的席位上坐下,目光落回绢图,说道:
“你们在测泾水?”
“是。”
年长些的秦吏躬身道:
“不瞒先生,王上早有整治关中水利之意,去年便命各郡水曹预先勘测,绘制图样。
只是关中地形复杂,许多难题尚未解决。
尤其这泾水,旱时见底,涝时泛滥,实在难治。”
另一个接口道:
“特别是这段。”
他指着图上标注的一段,说道:
“两岸土质松软,筑堤则溃,开渠则淤。我们想了许多法子,都不太奏效。”
郑国仔细看着那段标注。
是泾水中游的弯道,水流湍急,岸土是沙质,这样的地段,确实棘手。
“可试过沉排护岸?”他问道。
“试过,但沉排只能护一时,大水一冲,就连排带岸一起垮了。”
“柳桩围石呢?”
“也试过,柳桩能活,但长得太慢,三年都固不住岸。”
郑国沉吟片刻道:
“那为何不改道?”
几个秦吏一愣。
“改道?”
“从此处。”
郑国手指在图上划过,勾勒出一条新线路,说道:
“避开这段软岸,从北面山脚绕过去。山体是岩石,可做天然堤岸。虽多挖五里渠,但一劳永逸。”
屋内安静下来。
几个秦吏盯着那条虚拟的线路,眼睛渐渐亮起来。
年轻的那个猛地一拍大腿,道:
“对啊!怎么没想到!绕开这段,从山脚过,虽然工程量大,但做成之后,百年无忧!”
“可是……”
年长的犹豫道:
“开山凿石,耗费巨大,王上能准么?”
一直沉默的第三个秦吏开口说道:
“王上说过,治水如治国,当计长远。若真能一劳永逸,耗费再大也值得。”
郑国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吏员,相貌普通,但眼神很亮。他说话时语气平静,却透着确信。
“这是原话?”郑国问道。
“是。”
吏员点头,说道:
“王上召见各郡水曹时亲口所说,王上还说,做水工,要有胆魄,更要有远见。
不要怕工程大,不要怕耗费多,要怕的是修了十年就垮,劳民伤财。”
闻言,郑国沉默片刻,重新低头看图。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绢上,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化作真实的江河,在他眼前奔流。
他能想象出那条新渠的模样。
从山脚穿过,岩石为岸,坚固无比。
水从渠中流过,灌溉两岸的田地,农夫在田中劳作,孩童在渠边嬉戏。
百年无忧。
这四个字,对水工来说,是多大的诱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