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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岚山,夜鸦宫。
距离五十岚悠月亮出六极冰令惊退黑川家小头目,已经过去两天。
京都的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白日的浮华与喧嚣,只余下霓虹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一片片病态的光斑。
岚山之上,夜鸦宫仿佛一头与山体融为一体的黑色巨兽,沉默地俯视着脚下不眠的城市。宫阙深处,常人无法踏足的区域,此刻正弥漫着一种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沉重到近乎凝固的空气。
晦明庭。
这里并非处理日常事务的正殿,而是位于夜鸦宫最深处的密室。
没有窗户,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四壁镶嵌的黑色晶石,在幽蓝的冷焰照明下,泛着冰冷坚硬的光泽。
地面是整块打磨光滑的玄铁岩,倒映着上方悬浮的九盏形态各异的古老灯盏,灯盏中的火焰静静燃烧,颜色各异,分别对应着鸦羽九家的家徽底色。
此时此刻,晦明庭内并非空无一人。
八道身影,或站或坐,分散在庭中。他们气息沉凝,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
八家家主。
浅川夜尚未到来。
墨崎黎明独自立于阴影最浓的一角,身姿如松,双手负于身后,深灰色的家主服上没有一丝褶皱,他闭着双目,仿佛在假寐。
霜见鹤杞坐在一张冰冷的石凳上,位置不算中心,但也不偏。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访问着,只是外面罩了一件银灰色的羽织,长发用一根素银簪绾起,脸色在幽蓝冷焰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是掩饰不住的疲惫阴影,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清澈平静,无波无澜。她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冰凉。
樱井真纪倚在一根雕琢着繁复樱花纹路的石柱旁,樱色的访问着在冷光下显得柔和,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只是眼神偶尔扫过其他人时,会掠过一丝精明。
风间隼人如幽灵般静立在门边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腰间苦无的刃口偶尔反出一线寒光。
黑川刚志则显得有些不耐,他庞大的身躯占据了不小空间,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刀镡,发出沉闷的轻响,眼神不时瞟向主位方向空着的鸦首高背椅。
雨宫宗严低声与身边的神崎千鹤交谈着什么,语气带着学者般的考究,神崎千鹤则偶尔点头,指尖在随身携带的平板上快速记录。
九条莲独自站在最远处,几乎贴着冰冷的墙壁,他依旧把玩着那枚血色勾玉,低垂着眼睑,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只有灯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黑川刚志那不规律的敲击声。
直到——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机括响动,从主位后方那面没有任何缝隙的黑色晶石墙壁传来。
紧接着,墙壁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没有脚步声,但一股无形的沉重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那通道中缓缓弥漫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晦明庭。
所有交谈立刻停止。
八道目光,或平静,或审视,或恭敬,或忌惮,齐齐投向那幽暗的通道入口。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缓步走出。
浅川夜。
她未着便于行动的劲装,也未穿象征最高权威的十二单,只着一袭样式古朴,裁剪极佳的玄色直衣,外罩绣有暗金流云鹤纹的羽织,银发以一根简素的乌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额边。
脸上未施脂粉,唇色是自然的淡樱,眉眼间的疲惫未加掩饰,却奇异地被那双深紫眼眸中沉淀的深邃所压倒。
她的步伐很稳,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古老的韵律之上。深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庭中众人,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似乎凝重了几分。
她走到那张椅背雕刻着巨大乌鸦的黑色高背椅前,缓缓转身,落座。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晦明庭内,落针可闻。
浅川夜坐定,双手自然交叠于腹前,她抬起眼帘,目光先在墨崎黎明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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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崎黎明睁开眼,同样颔首回礼,沉默如山。
接着,她的目光转向霜见鹤杞,在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上停顿了片刻,深紫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快得无人能捕捉。
霜见鹤杞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微微低头,算是行过礼。
浅川夜的目光继续移动,扫过樱井、风间、黑川、雨宫、神崎,最后在几乎隐没于墙角的九条莲身上略作停留,又收了回来。
“深夜召集诸位前来,是有要事相商,亦是有重任需托付。”
浅川夜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既不显尖利,也不显沉闷,只是平静的陈述。
“鸦羽九家初立,根基未稳,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隐忧暗藏。当此非常之时,需有非常之决断,与非常之担当。”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黑川刚志和风间隼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京都那家名叫云歇处的夜店,想必在座各位都不陌生。”
“前两天那里发生了一件小事。”浅川夜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闻,“黑川家麾下的一位得力干将,酒后失仪,冲撞了贵客。而这位贵客,亮出了一件……颇为有趣的物事,吓得我黑川家的人魂不附体,磕头求饶。”
黑川刚志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庭中格外清晰。
他猛地瞪向风间隼人,似乎想从对方那里得到确认——这件事他显然刚刚知晓。
风间隼人面色不变,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位贵客居然拿出了霜见家的六极冰令……”
浅川夜缓缓说出这几个字,目光重新落回霜见鹤杞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他级别不够,认不出来是六令中的哪一令,不过据他描述,持令者是一位戴着银质面具,身份不明的年轻人,自称奉霜见家主之命行事。”
霜见鹤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平静地回视着浅川夜,声音清冷如常:“浅川大人有所不知,六极冰令乃我族最珍贵的信物,只有历代家主才有资格授予其他人。”
“家主之位传到我这里时,六极冰令仅剩其二,还未有人能从我手上赢得一枚冰令,您所说的那位持令者,他手里的六极冰令来自前任家主,我无权收回,只不过是恰逢其会,我私下拜托他帮我探明如今京都是何局势,却不曾想闹了这出乌龙。”
她顿了顿,目光瞟过黑川刚志,随即继续开口。
“况且黑川家的人酒后无状,冲撞在先,小惩大诫,以正视听,并无不妥。怎么,浅川大人对此有异议?”
晦明庭内的空气,似乎因为这段话,又凝滞了三分。
其他几位家主的目光,在浅川夜和霜见鹤杞之间微妙地流转。
浅川夜深紫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知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霜见家主行事,自有章法。只是六极冰令关系重大,如今有其四流入外人手中,在眼下这个多事之秋,难免引人遐想。毕竟,”
她的语气稍稍加重,“如今在京都藏匿,被多方搜寻的陵光神君祈苍身边,恰好就有一位与霜见家颇有渊源的年轻人,不是么?”
她的话,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雨宫宗严眉头微皱,樱井真纪眼中精光一闪,风间隼人的气息更冷了几分。
黑川刚志则是恍然大悟般,看向霜见鹤杞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憋屈,更多了一丝怀疑和敌意。
霜见鹤杞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浅川大人的意思是,我霜见家与那被通缉的陵光神君,有所勾结?”
“非也。”浅川夜轻轻摇头,“我只是提醒诸位,也提醒霜见家主,敌人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善于利用各种漏洞,制造混乱,离间我等。”
“六极冰令的出现,无论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设计,都已将霜见家,将鸦羽九家,推到了风口浪尖。大夏异管局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会借此大肆渲染,说鸦羽九家内部不和,与叛逆暗通款曲。”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刀锋,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家主。
“所以,我们不能等了。被动防御,只会给敌人更多喘息和钻营之机。”
她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斩钉截铁的决心。
“今夜召集诸位,只有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