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看着眼前这张有些熟悉的脸，想了片刻才记起来。
这是柜台边上那个叫小武的伙计。
手脚麻利，嘴也甜，上回他来的时候还殷勤地端过茶。
“小武？”林默微微皱眉，“慌慌张张的，撞着人怎么办？”
“东家恕罪！东家恕罪！”
小武连连作揖，额头上的汗珠都冒了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小的没瞧见是您，小的该死……”
林默摆了摆手，没心思跟他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随口问道：“出什么事了？跑这么急。”
小武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左右张望了一眼，凑上前压低声音道：“东家，大事不好了！商行里来了两个洋鬼子，说是要找朱掌柜的合作！”
“洋人？”
“是啊！金发碧眼的，看着就不像好人！”
小武咽了口唾沫，“朱掌柜让小的赶紧去请马爷过来，说是怕出什么岔子……”
林默心中一动。
又是洋人，又是合作。
这场面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当初徐有良不就是打着合作的旗号，暗地里在码头上贩卖军火到南洋去么？
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又有人找上门来了。
“行了，甭去找马哥了，我来处理吧。”
林默拍了拍小武的肩膀，大步往商行里走去。
他来都来了，倒要看看，这回又是哪路牛鬼蛇神。
小武没见识过林默的厉害，只知道他是在特勤局当差。
因此，听到林默这话，也是将信将疑地跟了上去。
商行正堂的门虚掩着，林默还没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朱远的声音。
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二位远道而来，朱某自然欢迎，只是这合作的事，还得从长计议。
我们东家近来不在城内，等他回来了，我再替二位引见……”
这时，林默正好推门而入。
正堂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两扇窗户只开了一扇。
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朱远坐在主位上。
看到林默的瞬间，他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喜。
“东家！”
朱远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坐在客座上的两个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
林默对着他微微点头示意，然后目光就落在了另外两个人身上。
这两个人都是洋人。
而且，都是男性。
一名年轻男子坐在朱远的左手边，端着茶轻轻抿了一口。
他身材修长，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金发梳得一丝不苟。
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而矜持的光泽。
那张脸，林默认得——弗兰克！
当初那个来华夏考察、和伊芙琳有奸情的落魄贵族。
比起当初，他气色好了不少，显然日子过得不错。
而另一个人……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个真正的铁塔般的汉子。
他肤色白皙，面色红润，头发是少见的浅棕色，乱蓬蓬地堆在头顶。
身高目测至少两米，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身体壮硕如牛。
裸露在外的小臂上，肌肉虬结，宛如刀劈斧凿一般。
每一块都棱角分明，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最为奇怪的是他的长相——眼睛大而深邃，颧骨高耸，面部轮廓粗犷硬朗。
一看就不是大不列颠人。
“老毛子？”
林默略显讶异，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那人单是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压在那张小小的红木椅子上。
椅子的腿似乎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料被压得咯吱作响。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呢大衣，领口竖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粗壮得骇人的脖颈。
他的眼睛是一种极淡的灰色，几乎像是透明的玻璃珠子，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据林默所知，生活在黑海沿岸的老毛子眼睛多为绿色、棕色等颜色。
而在北极圈生活的人则多为灰、蓝色等颜色。
此刻，对方那双灰色的眼睛正在打量着林默。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目光中充满了令人极不舒服的审视意味，还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林默见过不少有压迫感的人。
死在他手里的江湖高手，哪一个不是气场强横？
但那些人的压迫感是外放的、张扬的。
像是锋利的刀刃，隔着三步远就能感觉到锋芒。
而这个人的压迫感是内敛的、沉默的。
像是一块悬在头顶的万钧巨石。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但你知道它落下来的时候，一切都将被碾碎。
不过，这点压力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林默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却已经给这个人打上了标记。
弗兰克却是在看到林默的瞬间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抹真诚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欣喜。
“林！真的是你！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我原本还想办完这里的事情就去找你的。”
他的语调轻快，像是见到了多年老友，“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的？”
林默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回道：“弗兰克，你这个问题可就问得奇怪了，这里是我开的商行，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他顿了顿，问道：“倒是我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弗兰克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哦，这家商行是你开的？”
“嗯，和朋友合伙开的。”林默点点头。
“那实在是太巧了！”弗兰克一拍大腿，解释道，“我们是来谈合作的。”
“可你们刚才似乎并不太像是来谈合作的样子啊？”
林默似笑非笑，目光在弗兰克和朱远之间来回一扫。
弗兰克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急忙起身，拱手向朱远赔礼道歉，动作做得有模有样。
“朱掌柜，刚才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你多多包涵。”
谦和的态度，与刚才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截然不同。
一旁，看到这一幕的伙计小武，被惊得目瞪口呆。
刚才掌柜的派他去找马超，本意是想让马超来镇场子。
万一这两个洋鬼子心怀不轨，也好凭借马超的身份让对方不敢乱来。
结果倒好，东家自己正巧来了，而且……
那个看起来十分自傲的年轻洋人，竟然对东家这么客气？
小武不由咽了口唾沫，悄悄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